首发记忆里的腊八
举报◉ 庄歌
那是故乡的腊月,空气干冷,像冰镇的玻璃,吸一口气,肺叶都似乎有清冽的回响。天还没亮透,一种醇厚的、暖甜的香气,便从家家户户门缝窗隙里,丝丝缕缕地透出来,游荡在清寂的巷陌里。这香气里,有米脂的润,有豆沙的绵,有枣的蜜甜,有干果的油润,还有柴火在灶膛里毕剥作响时,那一点点好闻的烟火气。这便是腊八粥的香了,它不像花香那样浮,也不像肉香那样腻,它是一种承诺的香,告诉你所有坚实的、温暖的、饱足的事物,都正在这寒气里,被耐心地孕育着。
母亲是这“孕育”的主持。头一晚,她便从那个鼓肚的陶瓮里,一样一样地往外请她的“兵将”。圆润的糯米、粳米,红皮的花生,饱满的赤豆、芸豆,还有晒得起了白霜的桂圆干,红艳艳的枣儿,几枚精贵的核桃。它们静静躺在白瓷盆里,被清水一遍遍淘洗,颜色愈发鲜亮,像是忽然从沉睡中醒了过来,预备着一场盛大的奔赴。我看着那些红、白、黄、褐在清水中沉浮、融合,心里便有一种无端的富足与安宁。
真正的仪式,在黎明前。灶膛的火“呼”地一声被点燃,红亮亮的光,瞬间涂满了半个灶房。大铁锅里的水开始“咝咝”地哼唱。米与豆们依次下锅,先是最耐熬的豆与花生,然后是米,最后是那些矜贵的果干。母亲执一把长勺,在锅里缓缓地、顺时针地搅动。那动作沉稳而庄严,不像在搅粥,倒像在调和着岁月与节气,调和着辛劳与盼头。粥的香气,便在这缓缓的搅动中,一层一层地漫溢出来,越来越浓,越来越稠,最后盈满了整个屋子,甚至要推开那糊着厚厚窗纸的木格子窗棂,漫到天井里去。
熬粥的时辰是慢的。我伏在灶边的小凳上,看火光在母亲沉静的脸上跳跃。那“咕嘟咕嘟”的声音,是这冬日清晨最温暖的节拍。外面世界是静的,是冷的,可这方寸的灶间,却是一个被香气与温暖严密包裹的、独立而丰足的王国。粥渐渐稠了,米粒开了花,豆儿咧了嘴,汤汁变得油亮而滑糯。母亲撒下最后一把冰糖,亮晶晶的糖粒瞬间在浓稠的粥面上化开,留下一圈圈甜蜜的涟漪。
腊八粥的滋味,是难以言说的。它极复杂,每一勺都可能舀到不同的惊喜:一颗软糯的枣,一粒酥烂的花生,或是半片桂圆肉的清甜。它又极统一,所有的滋味,最后都驯服地归于一种浑厚的、熨帖的甘香,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再顺着四肢百骸,将所有的寒气一丝丝逼出体外。捧着粗瓷碗,手是暖的,心是定的。母亲总说,腊八粥是“全粥”,吃了一年到头都不缺吃食。孩童时信这吉祥话,如今想来,这“不缺”的,或许更是那份在岁末严寒里,一家人围坐,分享一锅暖粥的安稳与踏实吧。
喝了粥,还有余兴。母亲会找出些瓶瓶罐罐,将剥好的蒜瓣浸在醋里,封上口,置于阴冷的窗台。不多日,那蒜便会酿成翡翠一般的青碧,是除夕吃饺子时绝妙的伴侣。我们叫它“腊八蒜”,那翠色,是年关将至的第一个鲜亮的信号。
如今,我也能在自家的厨房里,用电炖锅轻易复刻出一锅用料更“豪华”的腊八粥。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的,是那口被柴火舔得发黑的大铁锅的厚实感?是黎明前那种浸入骨髓的、等待被暖意驱散的清寒?还是母亲在灶前,被火光与蒸汽柔化了的那份不慌不忙的专注?
我终于明白,腊八的滋味,原不在粥,而在“熬”。是那份在漫长冬季里,甘心守着一灶文火,将最朴素的食材,熬出最深沉暖意的耐心。这份耐心,是故乡教给我最初的、关于生活的智慧:所有的丰足与甜美,都需要在时间里,慢慢地熬,才能等得到。而那碗粥里熬煮的,又何尝不是一整年故乡的风日、雨露,和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静默而温暖的清晨呢?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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