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背影
举报◉ 金瀚(湘潭)
题记:
在一次大学同学的聚会里,我偶尔听到一个坏消息,我的同桌李理因病去世,享年四十岁。谨以此文,纪念我们一起逐梦青春的蹉跎岁月。
“默送你离开,有无限感慨”——这句偶然飘进耳朵的歌词,像一枚细小的针,不偏不倚地刺中了记忆里某个早已愈合、却仍留有微痕的所在。于是,那一年送别的情景,便从岁月积累的尘埃里,恍恍地浮了上来。时光就是个的滤网,筛去了具体的日期与天气,只留下一种岁月遗留下的属于我们的近乎琥珀的色调,笼着人生之路,和那个终于转过身去的、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一年,我们逐梦青春。说是“逐梦”,便是人生的教师梦想。我们的兴趣与爱好相同,像两株并生的树,向着同一片天空伸展枝桠,争着汲取同一缕阳光。我们读同样的书,为同一句旁人看来极为平淡的对话激动得彻夜难眠;我们听同一首歌,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将录音机的音量开到最大,让那些滚烫的旋律撞在四壁,再弹回来,塞满我们年轻的胸膛。那时的世界很小,小到一张课桌便能划出全部的疆域;可那时的世界又很大,大得能装下我们所有不着边际的幻想与自以为是的忧伤。
大学里,我们一起做了四年的同桌。课桌是那种老式的木桌,中间已经没有人去划定深深浅浅的“三八线”,却总在争论某个问题、传阅某本小说时,被胳膊肘轻易地抹去。我记得你写字时微微抬高的肩膀,记得你解不出难题时无意识咬住笔杆的牙齿印,记得你闻到食堂今日有红烧鲫鱼时,眼里倏然亮起的炙热的光芒。更多的时候,我们是一起并肩走在了师大校园外的桃子湖畔。我们曾经一起,面对着桃子湖畔热切地呼喊对方的名字,表达我们彼此之间的爱慕。秋天,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又生,生了又落,我们的影子就像投在摊开的书的扉页,被人为地分割成明暗相间的条块,那样安宁,仿佛可以一直到终老。
然而,在青春的故事里,“离别”是一节早已待定的诗章,无论我们翻书的手势如何迟疑,它总会在某一天赫然出现。那一天终于来了。校园门口人群熙攘,送别的、远行的,各样的声音与气味混杂成一片模糊的、动荡的背景。我们反而说不出什么话儿。那些关于未来、关于珍重的嘱托,在喉头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化作一些断续的、不成句子的音节。大概我们都觉得,那样郑重其事的言语,反倒会弄坏了什么。
于是,就是在大学毕业最后的时刻,我只是关注着你。看着你提起那个并不沉重的行囊——里面装的,大概就是我们共有的那一段沉甸甸的岁月罢——看着你转过身,向着那列绿色的、喷着白色蒸汽的巨物走去。你走得不快,甚至有些迟缓,背影在喧嚷的人流里,显出一种奇异的孤单。就在那一刻,所有的声音都退潮般远去了。车站的广播,列车的轰鸣,人群的嘈杂,全都成了默片里的布景。我的眼睛,只紧紧地追着那个背影。
你的背影,我是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我熟悉那球场上的腾跃的身影,那走起路来风儿似的、带着雄姿英发的气质;可当这熟悉的轮廓,被赋予“远去”这一动作时,一切又都陌生得令人心悸了。我想起无数的夜晚,这背影是走在我前面的,踩着斑驳的树影,引着我走向某个有趣的去处;我想起课堂上,这背影是挺直在我身边的,像一道安静的屏障,隔开窗外扰人的蝉鸣。而现在,这背影正一寸一寸地,将自己从我的视线里拔出去,像船驶离了泊岸,像断了线的风筝。一种巨大的、无依的空,忽然就从那背影消失的方向,滔滔地漫涌过来。
方才强压下去的、关于同桌时光的零碎片段,此刻却失了控般,争先恐后地涌到眼前。我看见你指着书上一行诗给我看时,那截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的手指;我听见我们为一个历史人物的评价争得面红耳赤后,又同时笑出来的声音。这些琐碎的、暖洋洋的细节,此刻却像一把把极细的盐,撒在了离别的创口上。它们让那“空”,愈发地具体而锐利起来。
我的眼眶猛地一热。视线迅疾地模糊了,那绿色的背影在泪光里氤氲、晃动,化成一片朦胧的、颤动的绿影,终于,被那洞开的、幽暗的车门吞没了。车门“哐当”一声关上,像一句斩钉截铁的断语。列车缓缓移动,加速,然后义无反顾地驶向远方,只留下一段人生轨迹,被寒风拂面,脸上有些冰凉的我。
如今,许多年过去了,你的背影时常令我回忆。我们各自在人海里浮沉,联络渐渐稀薄,终于只剩下节庆时几句程式化的问候。我知道,我们都已不是当初的少年;那并生的树,早已各自伸向了不同的水土与天空。那个背影,或许只是青春落幕时,一个必然的、带着些微感伤意味的仪式。
不知为什么,竟然在大四毕业之际,一句寻常的歌词,便能将那日的风、那日的泪、那日空茫的情绪,如此完整地从时光深处打捞上来呢?我忽然有些明白了同学友谊的弥足珍惜。我们送别的,或许从来就不只是一个人。我们送别的,是一段怎么追也追不回来的时光,是一种只有在那样的年纪、与那样的人在一起时,才会有的、澄澈透明的心境。那个背影,于是成了那整段岁月的一个图腾,一个象征;它一旦离去,便像抽走了一块至关重要的基石,我们整个的“青春时代”,从此便真正地、无可挽回地成了仅供凭吊的废墟了。
我静静地驻足,默然地望着你的背影终于消失在马路的拐角。而我生命中的某一页,也就此轻轻地、却永不回头地,合上了精彩的一瞬间。
(2026年1月21日,作于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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