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大河浪涛
举报◉ 青山文客(湖南省娄底市)
那声音先攫住了我。不是潺潺,不是汩汩,是一种沉沉的、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的低吼。空气里早已饱浸了水腥气,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吸一口,肺腑里都像涨了潮。我循着这声音与气息走去,脚下的土地越来越软,越来越黏。待那一片浑黄的水光猛然撞进眼里时,心口却像被那沉闷的吼声重重捶了一下,霎时失语。这哪里是河,分明是一片正在行走的、无垠的、苍黄的大地。
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只觉目力所及的尽头,那一片浊黄与铅灰的天模糊地熔在了一起。水是稠的,仿佛流淌的不是清液,而是被千万年时光研磨得极细的黄土高原的精魄。就在这苍茫的、移动的版图上,浪,诞生了。起初只是水面上一道不安的褶痕,很快,那褶痕便有了野心,凝聚着,拱起它黄铜色的背脊,像一头巨兽苏醒时耸动的肩胛。它开始奔跑,越跑越快,体态也愈见饱满、狰狞,裹挟着整个河床的沉闷力量,轰然向前。而就在它最得意、最辉煌的刹那,抵达了它生命的悬崖——无可挽回地颓然倾覆,摔成亿万点放光的碎银子,发出一声痛苦与欢愉交织的、巨大的叹息。这叹息未歇,它的骸骨尚未沉沦,另一道浪已经凶猛地、毫不犹豫地碾过它的脊梁,重复着那拱起、奔跑、倾覆的壮烈轮回。
我凝视着,起初看的是形态。那浪起时,像大地翻身;那浪落时,如城池崩塌。可看得久了,眼便花了,形骸消弭,只剩下一股力,一种近乎疯狂的“动”势。这大河,仿佛不是水在流,而是“流淌”本身获得了形体。它是一位形态的诗人,以永无重复的笔触,书写着“流逝”这首唯一的、亘古的长诗。每一个浪头,都是一行仓促而决绝的句子;每一次破碎,都是一个辉煌的句读。没有一瞬的停留,没有一个笔画的犹疑。诗行在诞生中湮灭,在湮灭中催生,这写作本身,便是存在的全部意义。
闭上眼,那声音便浮凸起来。涛声不再是简单的轰鸣,它有了层次,有了纹理。最底层是那恒久的、磐石般的低音,那是河床与地壳摩擦的沉吟,是时间本身的胎音。在这之上,是浪与浪相搏的“砰訇”巨响,是力的碰撞,是意志的呐喊。而最清亮、也最易逝的,是浪尖粉碎时那一片“哗啦啦”的脆响,像亿万片琉璃同时进裂,那是瞬间挣脱永恒的、凄美的绝唱。这声响的交响,不正是一部流动的编年史么?那低音是古老的基底,是周秦的烽烟,是汉唐的夯土;那碰撞的巨响,是王朝的更迭,是思想的争鸣;而那细碎的清响,便是一个个鲜活的、在历史中倏忽明灭的生命。
忽然便想起李冰父子。两千多年前,他们必定也这样站立过,面对的不是这驯顺的、被堤坝规训的水,而是暴怒的、野性未泯的巨龙。他们看到的,或许不是诗,而是灾殃;听到的,或许不是交响,而是黎民的哭嚎。但他们从这滔天的浊浪里,硬是读出了另一层“密码”——那不是毁灭的密码,而是秩序与生存的密码。他们懂得了水的力量,不是去扼杀,而是去引导,去分疏,让这狂暴的力量为自己歌唱。那凿开的宝瓶口,劈开的玉垒山,与其说是人与自然的对抗,不如说是一场最深沉的对话与妥协。他们将自然的规律,翻译成了人类的福祉。那分水的鱼嘴,至今还在江心喃喃诉说着这古老的、关于“疏导”而非“堵截”的智慧。
脚下的泥土,被永不停歇的震颤弄得酥松了。我蹲下身,看见浑浊的河水一次次漫上来,舔舐着岸沿,每一次都带走一些极微末的沙粒。这过程静默无声,与那震天的涛响相比,几乎是一种虚无。但我心里知道,正是这无数个静默的“几乎”,才是这大河最可畏的力量。它在轰鸣中改道,也在寂静里位移。今日我站立之处,千百年后,或许已是河心;而那滔滔的中流,或许会长出蒹葭与稻粱。这无休止的、静默的搬运与重塑,比任何一次惊涛裂岸的表演,都更接近这河流的本心——它是一位耐心的、冷酷的、超越人类时间尺度的雕塑家。
“后浪推前浪”,人们总爱用这话来说人世的新旧更迭。此刻看来,这比喻确乎精妙,却也太过轻盈。人世的“后浪”,总怀着掀翻“前浪”的意气;而大河里的后浪,它奔赴的,却并非前浪的覆灭。它们本是一体,是同一股水流的不同阶段,同一股力量的不同表情。后浪是前浪的延续,亦是它的重生。前浪的倾覆,不是败亡,而是将所蓄积的全部能量与姿态,毫无保留地传递给后继者。没有真正的死亡,只有永恒不息的“传递”。
风更紧了些,卷起细密的水沫,扑在脸上,凉津津的。最后一点天光被河水吞没了,对岸开始有零星的灯火浮起,像沉睡巨兽惺忪的睡眼。涛声在暮色里显得更加洪大而空洞,它不再仅仅来自前方,而是从脚下,从背后,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我仿佛不是站在一条河的边上,而是站在“流逝”自身的边缘,站在一个巨大无匹的、生生不息的呼吸的胸腔里。
离去时,我最后回望了一眼。大河已沉入无边的幽暗,看不见形貌,唯有那沉雄的吼声,愈发清晰地追着人,仿佛它那苍黄的、滚烫的灵魂,已有一缕,潜入我的耳中,我的血脉里,开始它另一场无声的、漫长的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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