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大爱无声
举报◉ 江河水--聽松
我家厨房的墙上,有两道并排的油渍,淡黄的,微微反着光。一道略高些,一道稍矮。那是父亲和母亲经年累月,在同一个煤气灶前转身、颠勺、侧身让位时,肩膀在瓷砖上磨出的印记。我把它叫做“爱的包浆”。
这包浆不显山不露水,比任何情诗都结实,比所有誓言都耐磨。它见证的,是父亲抱怨母亲放盐总像“给海龙王进贡”,而母亲回敬父亲炒青菜“活像在熨一件绿衬衫”的日常战役。锅碗瓢盆的叮当,是他们的锣鼓点;飘散的油烟,是他们无声的硝烟。可怪得很,这仗打了三十年,灶台上的“楚河汉界”早已模糊,两边的油渍,倒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融成了一片温润的光泽。
父亲的表达,是另一种路数。他这辈子最深情的话,可能是某天晚饭时,忽然对着那盘红烧肉冒出一句:“今天这肉,烧得……像个样子了。”母亲听了,眼皮都不抬,只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缕得意,短促得像熄了火的哨。可我知道,为了这“像个样子”,她悄悄多炖了十分钟,收汁时屏着呼吸,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这爱,是封了口的酒坛,所有翻腾的、浓烈的东西,都在里头自己酝酿着,坛外只嗅得到一抹似有若无的、沉稳的香。这让我想起古人的句子,用在这里竟意外地贴切,虽然他们说的本是山雨欲来——“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我家这二老,可不就是两座对峙的“清苦”峰峦,整日里“商略”着晚饭的雨事么?只是这“商略”里,没有苦涩,全是人间烟火的笃定。
这大爱,不只囿于屋檐下。它弥漫在更广阔的无声里。巷口修鞋的老刘,永远在膝盖上铺一块深蓝色的厚重帆布。你坐下,他不问你鞋怎么了,只用手一捏,便了然于心。锥子扎进胶底的声音,闷闷的,“噗”,像雨滴砸进厚土。他缝补时,下巴微微收紧,全世界就只剩下那根线、那根针,以及他与你鞋子之间不容打扰的庄严契约。补好了,他用粗短的手指拂过补丁,抹掉一点浮胶,然后才抬起头,把鞋递给你。一个字没有,可那拂过的两下,比验收一座大桥还慎重。
还有街角那株老槐树,我总疑心它是个蹲着的、慈眉善目的老祖父。春天,它把阳光筛成碎金,轻轻撒在打盹的流浪猫脊背上;夏天,它撑开巨伞,荫庇一局下了半年的象棋;秋天,它慢吞吞地落叶,从不一口气落光,好让扫街的老太太不至于太累。它的爱,是允许鸟儿在头顶吵嚷,允许蝉在怀里嘶鸣,允许它的每一道皱褶里,都住进一小片安静的时光。它只是站着,生长着,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磅礴的、无声的馈赠。
黄昏时,我最爱看小城的天际线。那些高高低低的楼宇窗格里,次第亮起暖黄的灯。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无声的宇宙。也许正有人摘下眼镜,揉着鼻梁;也许蒸锅正喷出白色的、抚慰人心的蒸汽;也许一个孩子刚刚画完一张谁也看不懂,但色彩绚烂至极的画。没有喧嚣,没有表白。有的,只是汤在锅里“咕嘟”着的安稳,是书页翻动的微响,是指尖掠过琴键或键盘的律动。这万家灯火,从不合唱,它们只是各自亮着,用光,而不是声音,说着:“在呢,我在这里。”
月光升起来,流进窗子,是一匹凉滑的银缎。古人说“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说得真好。我们确是被同一片月华照拂着,却不必闻于声。静夜里,无数颗心像深潭底的卵石,被这澄澈的光照着,清晰地显出自己的纹理与温度。那爱,便在这相望不相闻的亘古寂寞与充盈里,完成了。
夜渐深,我关上窗,把月光留在外头。屋里,只有一盏小灯,和我自己。忽然觉得,这大爱无声,或许并非死寂。它更像一种巨大的、温柔的“背景音”,是生命本身 humming 的低鸣。而我们那一点点自作多情、敲锣打鼓的喧哗,不过是这无边寂静里,偶尔跳脱出的一两个俏皮而可爱的音符罢了。它不证明寂静,它只是让我知道,自己正活在这片广大的、无声的眷顾之中。
忽又想起另一句没头没尾的诗,兀自笑了出来:
寒夜客来茶当酒,
竹炉汤沸火初红。
寻常一样窗前月,
才有梅花便不同。
今夜无客,茶酒俱无,月是寻常月,窗外也无梅。可这心里,怎么就像被什么无声的东西,悄悄添了一枝似的,茸茸的,痒痒的,满是不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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