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我給自己做裁判》
举报◉ 江河水--聽松
这大概是世上最滑稽的官司——原告是我,被告是我,法官是我,连法警、书记员,乃至旁听席上那唯一的、打着哈欠的猫,也都是我。这便是我每日每夜,在心庭之上开设的私人公堂。
我这“原告”,素来是个义愤填膺的角色。 他总是一拍惊堂木——这惊堂木大抵是昨日的悔恨或明日的焦虑化成的——便开始涕泪交加地控诉。“被告!”他指着另一个我的鼻尖,“你瞧你,昨日立志要奋发图强,像那欲上青云的鲲鹏,结果如何?午后一晌贪欢,竟睡得天昏地暗!子曰‘逝者如斯夫’,你倒好,直接把时间的河流给睡断流了!”他细数我的罪状:三分热度的修行,对琐碎小事的斤斤计较,关键时刻那不应有的怯懦……桩桩件件,证据确凿,简直是铁证如山。他引经据典,时而搬出“少壮不努力”的古训,时而又叹“等闲白了少年头”,说得他自己,也就是我,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轮到“被告”我登场,便立刻换了副嘴脸。 这是个油滑的讼棍,最擅长巧言令色,自我开脱。他把那“进取心”的钢鞭说成是自我折磨的刑具,把“懒散的午后”美其名曰“养吾浩然之气”。他说:“原告所言,纯属苛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不过是遵从本心,稍事休息罢了。苏东坡有云,‘偷得浮生半日闲’,此乃古之贤者亦不免的雅趣,如何到了你嘴里,就成十恶不赦的大罪?”他又会找出万般理由:环境所迫,精力不济,甚至是天气不好,都能成为他辩护的绝佳借口。他总能在我即将给自己定罪的那一刻,幽幽地叹一口气,说:“唉,何苦如此逼自己呢?”这一声叹,威力无穷,常常能动摇我最坚定的判决。
于是,重任便落到了“法官”我的肩上。 这位法官,戴着名为“理性”的假发,却常常左右为难。他听着原告的慷慨陈词,觉得义正辞严,理应重判;转头一听被告的委屈申诉,又觉得情有可原,法理不外乎人情。他像个蹩脚的厨师,在“自律”的咸与“放纵”的淡之间,总也调不出适口的味道。判决于是朝令夕改:清晨刚判定今日需学古人“头悬梁,锥刺股”,午饭后便改判为“人生得意须尽欢”;前一刻才痛斥自己的懦弱,后一刻又安慰说“柔弱生之徒,老氏诫刚强”。这法庭之上,永远没有公正的裁决,只有一场永无休止的、自己与自己媾和的闹剧。
这出戏,从古至今,怕是人人都在上演。我们读圣贤书,听大道理,仿佛得了天下的至理,足以评判万物。可一旦这评判的矛头调转向内,所有的标准便立刻模糊起来。我们像是站在自己的影子里,想要看清自己的全貌,却总被自身挡住光线。这大概便是所谓的“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了。
夜色渐深,今日的庭审看来又要无疾而终。原告累了,被告乏了,法官也昏昏欲睡。我望着这混乱不堪的心内公堂,看着这三个吵吵嚷嚷、实则一体同悲的“我”,忽然觉得这一切的严肃与挣扎,都带着几分荒诞的喜剧色彩。
我们如此热衷于给自己订立规矩,又如此轻易地为自己打破规矩,在这永恒的立与破之间,那忙着审判、辩护与裁决的,不正是同一个鲜活而矛盾的灵魂么?这浩浩人间,谁不在胸中设一座公堂,自导自演着这悲喜交加的戏码,只是,这世上可有哪面镜子,真能照见我们为自己宣判的、那恰到好处的刑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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