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风雨耕耘录

◉ 江河水--聽松

暮色四合，灶王爷把最后一块糖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偷米的老鼠。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那张被油烟熏了千年的老脸忽明忽暗。狐仙小白斜倚在柴垛上，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上的麦麸。

“老倌儿，你这般狼吞虎咽，不怕玉帝说你仪态不端？”小白打了个哈欠，露出两颗尖尖的小牙。

灶王爷把糖嚼得嘎嘣响：“仪态？我告诉你，在这人间烟火里打滚，最要紧的不是仪态，是体力！”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就说那新搬来的小夫妻，啧啧，那叫一个…”

“停停停！”小白拿尾巴捂住耳朵，“您又听墙角了？”

“非也非也，”灶王爷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是那墙自己把声音送进我耳朵里的。你是不知道，昨夜三更，那娘子一声长叹：‘郎君，这活儿怎地这般费力？’”

小白“噗嗤”笑出声来，尾巴尖儿卷成一朵白梅。

灶王爷却正色道：“你莫笑，此事大有深意。想我华夏先祖，早把男女之事比作耕云播雨，你道是为何？《诗经》有云：‘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耽’字，既是沉溺，也是费力——犹如老农弯腰插秧，一俯一仰，皆是功夫。”

窗外飘起了雪，一片两片，落在窗棂上，像谁撒了一把碎盐。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爆出一串火星子。

小白支起身子：“照您这么说，这事儿还是个体力活了？”

“岂止！”灶王爷眼睛一亮，“你见过打铁没有？一锤下去，火星四溅；再一锤，红铁变形。那铁匠光着膀子，汗珠子砸在砧板上，‘滋啦’一声就化了。男女之事，亦是如此——要有铁匠的力气，绣娘的耐心，还要有诗人的…咳，想象力。”

他说到兴起，竟摇头晃脑背起诗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你当是贪睡？那是累的！‘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看看，都累得站不稳了！”

小白笑得在柴垛上打滚：“您这歪解，让白居易听见，非从墓里爬出来不可！”

“歪解？”灶王爷瞪眼，“你且想想，那牛郎织女，一年一会，为何偏偏选在七月七？因为前面要养精蓄锐，后面要休养生息，中间那点工夫，可不就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胜是胜了，也累啊！”

雪下得大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披了层白袄子。远处传来几声犬吠，近处有婴孩啼哭，又被母亲的哼唱抚平了。这就是人间，灶王爷想，吵吵嚷嚷，热气腾腾。

小白忽然问：“那您说，这事既然这么累，为何千百年来，人们还是乐此不疲？”

灶王爷沉默了。他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看火苗“轰”地窜起来，把整个厨房照得透亮。

“你看这火，”他缓缓说，“添柴时烟熏火燎，守着它要时时操心，熄了还得重新生——麻烦不？可人间不能没有火。男女之事也是如此，它是力气活，是手艺活，甚至是冒险——但它是人心里的一把火。”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柔软：“《牡丹亭》里杜丽娘怎么说来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一往’，就得用力气。你向着深水里去，向着高山上去，向着另一个人灵魂最幽暗也最明亮的地方去——哪一桩不用力气？”

小白不笑了。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忽然轻声念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来这‘执手’，也要用尽全身力气的。”

灶王爷点点头，又摸出一块糖瓜：“所以我说，最体面的是仪态么？不是。是明明累得汗流浃背，还能相视一笑；是腰酸背痛时，还记得给对方揉揉肩；是千百年后，还有人念着‘赌书消得泼茶香’——你当李清照和赵明诚整日只是吟诗作对？那泼了的茶，许是因为…咳，手抖了。”

两人都不说话了。雪静静地下着，覆盖了来路与去路。厨房里，只剩下灶火的哔剥声，和糖瓜在齿间融化的细微声响。

许久，小白伸了个懒腰：“经您这么一说，我倒觉得——这大概是人间最公平的事了。任你是王侯将相还是平头百姓，在这事上，都得老老实实用力气。没有捷径，不能代劳，偷不得懒。”

灶王爷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正是正是！所以我才说——嘿咻是个力气活，也是个技术活，更是个…慈悲活。”

“慈悲？”

“对众生慈悲，也对彼此慈悲。”老神仙眨眨眼，“等你有机会化形为人，就明白啦。”

小白甩甩尾巴，不置可否。但她的耳朵悄悄竖了起来——隔壁院子里，那对新婚夫妇又点亮了灯。窗纸上，两个影子渐渐靠近，融合成一个。

灶王爷悄悄把最后一块糖瓜分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小白。他们并肩坐着，看人间灯火次第亮起，在雪夜里，像一串温润的珍珠。

而那些用力气的、温柔的、笨拙的、美好的事，就在这一窗一窗的灯火后面，继续着。千年如是，万年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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