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岁月有痕

◉ 金瀚（湘潭)

题记：

谨以此文献给新中国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知识青年。

常言道：“岁月有痕”。历史常有如此浪漫之笔：最炽热的奉献，竟与最寒凉的境遇相缀合。当母亲在灯下细数往事，声音平静如秋夜之湖，而其中所蕴藏的，却是一代人惊涛骇浪的青春与接踵而来的沉默岁月。那些将汗水洒在陌生土地上的身影，那些以青春热血浇灌荒芜乡野的灵魂，在时代的激流中既成为奉献者，又成为承受者。他们口中道出的“青春无悔”，非但不是对苦难的美化，反而是一种穿越沧桑后，对自我生命价值的深沉肯定，是在历史宿命下的精神倔强。
当时的知识青年，携有限学识，负无限热忱，远赴山河之间。他们于田垄间试验育种，在油灯下传授知识，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保障集体财产。此种奉献，固然为时代浪潮所推动，然其行为本身，却闪耀着人类最纯粹的光辉——一种超越个人利害的担当。这奉献如同种子，无论落在何种土壤，都本能地寻求生长与萌发。其价值，不应因后来的境遇而湮灭，亦不能为如今的功利计算所轻估。
然而，历史的复杂性在于，它鲜少给予对称的回报。当潮水退去，无数人发现自己站立在陌生的岸上，手中空无一物——无学历傍身，无技能立足，更无财富可依，唯余生存之重压：上有高堂待养，下有幼子待哺，每日皆为柴米油盐而奔波，继而遭遇下岗失业之困顿。从广阔的天地退守至逼仄的生计，这种断裂与落差，构成了一代人难以言说的生命之殇。
正是在这奉献与困顿的巨大张力间，“青春无悔”的宣告获得了其沉重而超越的意义。这并非对昔日政策的简单礼赞，亦非对自身遭遇的麻木认同。它更近乎一种宣言：即便历史未以温柔相待，我亦不否认当年那个真挚、热忱、敢于奉献的自我。这是一种将生命价值从具体得失中剥离出来的崇高努力，是以主体的选择超越了客观的评判。他们拒绝让余生被怨愤所占据，而是选择以“无悔”来守护那段青春岁月的内在光芒及其尊严。
那一代人的生命轨迹，犹如深镌于时代碑石上的复杂铭文，其后示远超一代人本身。它告诉我们，历史的评价常常是多棱的，既需看到集体叙事下的个人付出，亦需体察宏大运动中的个体命运。更重要的是，他们以“无悔”展现了人之为人的高贵：即在认清生活所有真相之后，依然能肯定自己生命中燃烧过的理想与激情。
今人回望，当不致仅以“牺牲”一词简单概括那一段岁月。那是在特殊年代里，一代人以青春为代价，为国家、也为自我完成的一次淬炼。其精神内核——无私奉献、坚韧不拔、在逆境中依然守护人的尊严与理想——如同一盏不灭的灯，穿越时空，依然能照亮后来者前行的路。
那些岁月或许已沉入历史深处，但那些在荒野中点燃的星火，那些在困顿中铸就的坚韧，却化为永恒的回声，在中国人的精神谱系中久久回荡，提醒着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青春因奉献而无悔，生命因顽强而伟大。

(2026年立春，作于湖南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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