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许家印与释永信的隔空禅机》
举报◉ 江河水--聽松
许家印第一次见到释永信,是在2016年的秋天。
那时恒大的股票如日中天,许家印刚以2900亿元身家登上中国首富宝座。他乘坐的黑色奔驰车队沿着少室山盘旋而上,车轮碾过满地金黄的银杏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总,少林寺到了。"秘书轻声提醒。
许家印从财务报表中抬起头,透过车窗望向那座千年古刹。山门上"少林寺"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却让他想起自己集团总部大楼上那个更大的招牌。
释永信亲自在山门外迎接。他身披袈裟,面容圆润,眉宇间透着几分超然物外的从容。当许家印迈出车门时,释永信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许施主远道而来,少林蓬荜生辉。"
"方丈客气了。"许家印回以商业式的微笑,握手时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温度与厚实。
禅房内,檀香袅袅。小沙弥奉上清茶,许家印接过那盏粗陶茶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习惯了水晶杯的质感,这种粗粝的触感让他想起创业初期的艰难岁月。
"许总觉得这茶杯能装下黄河吗?"释永信突然开口,声音如钟磬般清越。
许家印一怔,随即笑道:"方丈说笑了,这么小的杯子,连一瓢黄河水都装不下。"
释永信轻轻转动手中茶杯:"那为何世人总想用有限之器,盛无限之物?"
茶汤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许家印瞬间凝滞的表情。他放下茶杯,金属表带在木桌上磕出清脆的声响:"方丈这话有意思。不过在我看来,器皿大小取决于人的胆识。三十年前我创业时,办公室还不如这禅房大。"
"阿弥陀佛。"释永信低诵佛号,"许施主可知竹子生长的道理?四年不过三尺,第五年却日长盈尺,六周便达十五米之高。"
许家印眼睛一亮:"方丈也懂商业?这正是资本杠杆的妙处!"
"老衲只知,那前四年,竹根在地下延伸数百平米。"释永信将茶杯推向许家印,"根基不牢,长得越快,倒得越惨。"
禅房外,一阵秋风掠过,几片黄叶飘落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许家印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他下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里的财务简报——那里有一组被他刻意忽略的数字:集团负债率已达85%。
那次会面后,许家印在少林寺捐建了一座禅武堂。支票上的数字让随行记者们倒吸凉气,释永信却只是淡淡合十致谢。当摄影机镜头转向别处时,老和尚轻声说了句:"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
许家印没听清,或者说,他选择没听清。那时他正盘算着如何用这笔捐赠抵扣税款。
第二次见面是在2019年春天。
恒大债务问题初现端倪,几家银行开始收紧信贷。许家印以"参禅养性"为由再次造访少林寺,这次他只带了两名助理。
禅房依旧,只是窗外的银杏已抽出嫩绿新芽。释永信正在沏茶,动作行云流水。许家印注意到老和尚手腕上戴着一串古朴的紫檀佛珠,每颗珠子都磨得发亮。
"方丈这佛珠有些年头了吧?"许家印试图找个轻松的话题开场。
释永信微笑:"不过是个提醒。就像许总手腕上的表,都在计量时间,只是方向不同。"
许家印下意识遮住那块价值百万的百达翡丽:"方丈说话总是这么玄妙。"
"许施主眉间有郁结之气。"释永信递过茶杯,"可是为'空'所困?"
"空?"许家印接过茶杯,"我们做企业的,最怕的就是资金链'空转'。"
释永信摇头:"老衲说的是五蕴皆空。许施主现在就像这杯中的茶叶,浮沉不定。"
茶水微烫,许家印却感到一阵寒意。他想起昨天董事会上的争吵,几位大股东质疑他的扩张策略。当时他拍桌怒吼:"没有规模哪来的效益!"此刻茶杯中自己的倒影,竟显得有些狰狞。
"方丈,我最近总梦见小时候。"许家印突然说,"梦见我站在老家干涸的河床上捡鹅卵石。"
释永信目光如水:"河床不会永远干涸,洪水来时,最先冲走的就是最上面的石头。"
许家印握杯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起公司账面上那些越堆越高的应付票据,就像河床上越垒越多的鹅卵石。
临走时,释永信送他一串沉香手串:"烦恼时数一数,共一百零八颗,代表百八烦恼。"
许家印随手戴在腕上,与名表相撞,发出不和谐的声响。
第三次见面时,恒大已经风雨飘摇。
那是2021年深秋,恒大财富暴雷的消息铺天盖地。许家印眼窝深陷,西装也不再笔挺。他独自开车来到少林寺,没通知任何人。
银杏叶又一次铺满石阶,但这次没人清扫。释永信正在庭院里扫落叶,见到他时动作未停:"许施主来得正好,帮老衲扶一下这个布袋。"
许家印机械地撑开麻布袋,看老和尚将落叶一捧捧装入。枯叶摩擦发出沙沙声,像是无数张债券在相互低语。
"这些叶子,"释永信突然说,"春天拼命吸收阳光雨露,夏天遮天蔽日,秋天就成了累赘。"
许家印苦笑:"方丈是在说恒大吗?"
禅房里,释永信从柜子深处取出一个破旧的瓦罐,罐身布满裂纹,用金漆勾勒出奇特的纹路。
"这是日本的金缮工艺。"老和尚抚过那些金色裂纹,"破碎之物,经巧手修复,反而比完整时更有韵味。"
许家印盯着那些金线:"可惜企业不是瓦罐,碎了就真的碎了。"
"许施主可曾想过,为何一定要执着于'不碎'?"释永信将瓦罐轻轻放在他面前,"你看这些金线,多像河流的支流。"
许家印突然红了眼眶。他想起了所有被恒大拖累的供应商,那些买了烂尾楼的普通家庭,还有此刻正在总部楼下抗议的投资人。他的商业帝国确实像这个瓦罐,只不过裂纹中流出的不是金漆,而是血与泪。
"方丈,我现在该怎么办?"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二十年来,他从未向任何人问过这个问题。
释永信闭目良久:"老衲且问,许施主当年为何创业?"
"当然是为了..."许家印突然语塞。他想起最初那个简陋的作坊,想起接到第一笔订单时的喜悦,那时他想的只是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窗外的钟声突然响起,惊起一群飞鸟。许家印望着它们消失在暮色中,喃喃自语:"也许...我早就迷路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23年初春。
恒大集团进入破产重组,许家印即将面临监管部门的调查。这次他没有提前预约,但释永信似乎早有预感,禅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银杏树尚未发芽,枯枝在月光下如裂痕般刺向夜空。许家印的白发在灯下格外刺眼,西装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
禅房里多了一面铜镜,古旧但光可鉴人。释永信示意他上前:"许施主请看。"
许家印望向镜中,看到的不是自己苍老的面容,而是镜后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墨画——一枝孤零零的梅花,横斜于虚空之中。
"这是..."
"镜中花,水中月。"释永信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许施主这三十年,究竟在追逐什么?"
许家印双腿一软,跪坐在蒲团上。他想起那些连夜赶制的PPT,想起拍卖会上举过的号码牌,想起一个个被自己亲手做大的数字,和数字背后无数真实的人生。
"我...我不知道..."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打湿了价值不菲的西裤。
释永信将铜镜转向墙壁:"现在再看看。"
许家印抬头,镜中空空如也,唯有禅房昏黄的灯光微微摇曳。一瞬间,他感到某种沉重的枷锁悄然脱落。
"方丈,还来得及吗?"他问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释永信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取出一本《金刚经》递给他:"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翌日清晨,许家印独自下山。山门前,他回头望了一眼沐浴在晨光中的少林寺,将沉香手串郑重戴在空荡荡的左手腕上。
三个月后,恒大集团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同一天,少林寺官网发布了一则简短消息:释永信方丈闭关修行,为期四十九天。
有记者拍到许家印最后一次公开露面的照片:他站在法院台阶上,左手腕隐约可见一串深色珠子。而放大照片背景,法院对面的电子广告牌上,正循环播放着少林寺的旅游宣传片,其中有个一闪而过的镜头——禅房窗台上,一个粗陶茶杯静静立在晨光中,杯底残留的茶叶已经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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