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寒月戏谑书》

◉ 江河水--聽松

冬夜的月光，是不同於其他季节的。春夏的月华，带着些温润的水汽，是“月色醉远客，山花开欲然”的朦胧诗；秋夜的月辉，有着“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的清朗与惆怅。唯独这冬月的冷光，是撤底底、乾巴巴的冷，像一把被冰泉淬炼了千万次的飞霜，不带一丝温情，只管从那九霄云外，从那冻得僵硬的天的脸庞上，直愣愣地泼洒下来。它不照亮什么，只是无情地显露出万物的本相——剥去了叶片的树枝，像瘦骨嶙峋的乞丐伸向天空的手；白日里看来敦厚的屋脊，此刻也只剩下硬邦邦、黑沉沉的轮廓，仿佛一群拥挤着、冻僵了的巨兽。
我拢了拢衣襟，像个吝啬鬼点数他的金币一般，在这清寒的天地里，点数着那点可怜的、自以为是的人生哲理。这月光，多像一位冷眼旁观的诤友，或者一个技艺高超却脾气古怪的丑角。它把你小心翼翼藏在阴影里的那点虚荣、那点不安、那点对世事无常的恐惧，全都照得纤毫毕现，不容你闪躲。你刚想哀叹一下怀才不遇，它便用那冰冷的亮度，让你看清自己书桌上那蒙尘的野心与散乱的计划，仿佛在说：“喏，您的‘才’在这儿打着盹呢。”你刚想感慨几句人情冷暖，它便把那枯枝的影子，像一柄柄利剑似的投在你脚下，教你想起自己也曾无意中，用言语的冰棱刺伤过旁人。
这世间的“常”，本就是最大的“无常”。我们总盼着花常好，月常圆，人常在，可老天爷偏不。他老人家像个童心未泯（或者说手气极差）的顽童，最爱把我们精心码好的骨牌，一口气吹得七零八落。你瞧那月，它自己便是“无常”的祖师爷，一会儿“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饱满圆润；一会儿又“可怜九月初三夜，露似真珠月似弓”，瘦得只剩一道银钩。它今夜这般圆满，这般光明正大地“冷”着你，过些时日，还不是要偷偷地亏缺下去？这其中的幽默感，实在是深刻又带着几分残忍的。
由此便想起一些旧事来。记得那年冬夜，与一二好友围炉夜话，炭火噼啪，茶汤正沸，我们纵论天下，意气风发，仿佛前程是铺在炉火前的一条金毯。当时也有一窗月光，但因了屋内的暖，竟觉得那月也是温顺的。谁知不过几年，友人便星散四方，有的为生计奔波，有的被俗务缠身，那夜的火光与豪言，都像被这后来的月光冷却、封存了起来。这倒真应了东坡先生那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我们这些“鸿鹄”，当初在那温暖的“雪泥”上留下的趾爪痕迹，如今早被这一场又一场的冷月光，覆盖得寻不见踪影了。想来不禁莞尔，那时的我们，多么郑重其事地规划着未来，却不知命运在云端，正对着我们的蓝图，狡黠地眨着眼睛。
这月光的清冷，却也有一宗好处。它像一帖清凉散，专治人心的虚热。白日的喧嚣里，我们为着几分得失，几句褒贬，便能搅得自己五内俱焚。可在这冰泉般的月色里一浸，那些焦灼便渐渐熄了火气。你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功绩，它不为你喝彩；你那些撕心裂肺的悲伤，它也不为你垂泪。它只是那样平等地、普遍地照耀着，照着朱门，也照着柴扉；照着欢宴的残杯，也照着孤枕上的泪痕。在这绝对的公平面前，你那些小我的悲欢，便显得既郑重，又有些可笑了。这仿佛是一种提示：世事固然无常，但在这无常的循环里，你的那一点点起伏，不过是恒河中的一粒沙，实在不必太过执着。能意识到这一点，便算是在这出悲喜剧里，稍稍拿到了一个旁观者的剧本，有了几分超然的趣味。
风似乎更紧了些，窗棂发出轻微的呜咽。我探身望去，见那月轮边上，不知何时绕上了一缕极淡的云丝，像给它蒙上了一层薄纱，减了三分锐利，添了七分幽渺。这光景，竟有些“淮水东边旧时月，夜深还过女墙来”的苍茫了。那六朝的繁华，金粉与笙歌，如今安在？剩下的，也不过是这轮曾照古人的月，冷冷地看着人间又一幕戏剧开锣、闭幕。想到这里，那原先觉得刺骨的清冷，竟渐渐品出些醇厚的滋味来。
也罢，这冬夜的月光，这无常的世事，这渺小而又爱自作多情的我们，共同构成了一出宏大而又细腻的悲喜剧。我且裹紧这身皮囊，回到我那点着橘色灯火的“后台”里去。杯中残茶已冷，正可浇熄心头那点残存的虚火。推窗放入一片月，也放入一片清寒的清醒与幽默。明日醒来，或许依旧要为柴米油盐奔波，但心底，总归是留着这一抹清辉的。它提醒我，在认真扮演人生角色的同时，也别忘了，偶尔做个抽身而出的观众，带着一丝笑意，欣赏这出名为“无常”的、悲欣交集的漫长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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