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SSN
国际华文作家协会主管
山西海西音乐文化艺术研究院主办
用户中心

「天津分会」 江河水--聽松 1 周前 阅读(471) 评论(0)

首发《子夜书》

举报

江河水--聽松

灯是最后才捻熄的。并非为了看书,也不是要做什么正经事;只是觉得,这一片小小的、昏黄的光,像一层薄薄的、暖和的茧,将我妥帖地裹着,与窗外那无边的、沉沉的夜色,隔开了。仿佛一熄灯,我便要赤身露体地被抛进那茫茫的虚无里去了。“灭烛怜光满”,古人到底是懂得这份心境的,那怜惜的何止是月光,更是这人间一点温暖的依傍。

然而夜终究是来了,不管你情愿不情愿。它先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一丝一丝,带着凉意;随后便大胆了,成片成片地漫溢,将书桌、椅子、乃至我蜷着的身子,都染成了它的颜色。世界的声音也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扼住了喉咙,车马的喧嚣,人语的嘈杂,都渐渐地沉了下去,沉到地底里去了。只剩下一种极空旷、极幽邃的静,像深潭里的水,不起一丝涟漪。这时候,连自己的心跳也听得真切了,“咚、咚、咚”,一声声,又沉又稳,像个尽职的更夫,在空寂的巷子里,敲着永无止境的梆子。这倒让我想起“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的句子来,只是那钟声到底来自外界,尚可期待,我这心跳的梆子,却是从腔子里发出的,一声声,催的都是自己的流年。

在这无边的静里,思绪便像一群终于得了赦的顽童,叽叽喳喳地、毫无章法地奔跑起来。一会儿跑到十年前某个夏夜的槐树下,去寻那一片被蝉声浸透了的月光,那时节,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一会儿又跳到明天那场不得不赴的约会上,预先咀嚼起那应酬的乏味来,想来不过是“相逢且莫推辞醉,听唱阳关第四声”那般场面上的热闹罢了。它们是最不忠的臣子,最散漫的兵,我一点也约束不住。忽然便想起傍晚时在街角看见的那对老夫妇了。他们并排走着,极慢的,中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谁也不说话。老先生的左手,虚虚地拢在老妇人的右胳膊肘后头,并不挨着,仿佛只是一种预备的姿态,怕她万一趔趄。就这么走了长长的一段路。当时不觉得什么,此刻在夜的放大镜下,这无声的一幕,却显出几分庄严的滑稽来。

你说这是爱么?它没有“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炽热,也没有“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的缠绵;倒像是一件穿旧了的棉布衣裳,褪了色,走了形,却刚刚好贴合着身子骨,磨得异常柔软了。那虚拢着的手,是一种褪了火气的守护,一种成了习惯的关切。我想,爱到了深处,大约便是这般“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的模样罢?只是将那份浪漫的追逐,化作了日常里一步一趋的陪伴。轰轰烈烈的,是山洪,是野火,固然惊心动魄,却是要伤元气的。而这样的爱,是地下的暗河,是冬日的暖阳,不言不语地,便滋养了一生。这道理,我仿佛是今夜才悟出来的。

正想着,隔壁忽地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清亮亮的,像一枚小小的、锋利的玻璃片,将这厚重的静谧划开了一道口子。那哭声里是全然的、不加掩饰的需求,是生命最原初的宣告。紧接着,是母亲那含混的、睡意朦胧的哼唱,嗡嗡的,像一只温暖的蜂。这小小的骚动,不但不惹人烦,反倒给这夜添上了一点真实的、人间的气息。我竟有些感激这哭声了。它提醒我,这沉沉的夜里,并不止我一人醒着,倒也应了那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景,虽然我与这婴孩,沦落的境地各不相同。

夜确是深了,深得像一口古井,望下去,只见幽幽的、自己眼睛的倒影。白日的那些个烦恼,被上司无端的斥责,被朋友无意间的冷落,此刻想来,竟都蒙上了一层柔光,变得不甚真切了。它们在阳光下张牙舞爪,面目可憎,到了这夜里,却被这无边的黑融化了棱角,只剩下一点淡淡的影子,像远山的剪影,虽有形状,却没了压迫的重量。夜原来是一味很好的稀释剂,它将人生的浓酽的苦与乐,都冲得淡了。这倒颇有些“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的旷达,只是我这“酹”的,不是酒,是这满室的黑暗与清寂了。

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我们白日里营营役役,追逐着那些自以为紧要的东西,像一群忙碌的蚂蚁。只有到了这万籁俱寂的子夜,被剥去了所有社会的外衣,独自面对这赤裸裸的夜与自我时,那些关于爱、关于存在、关于生命本源的思绪,才像水底的浮漂一般,悄悄地浮现出来。这算不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偷得浮生半日闲”呢?只是偷的不是“闲”,是“静”,是“思”。

窗外的天边,似乎透出了一丝极微弱、极含羞的光。那不是月亮,月亮早已偏西了;那像是黎明在宇宙的幕后,试着呼吸了一下。我的那点孩子气的、对黑暗的恐惧,不知何时,已悄悄地溜走了。我索性披衣起身,走到窗前。那无边的夜色,此刻在我眼里,不再是吞噬一切的巨口,倒像一位沉默而渊博的友人,陪着我,做了一场清醒而又迷离的梦。“天阶夜色凉如水”,杜牧写得真妙,这夜色果真如水流过肌肤,此刻却不再觉得凉,反有一种被洗涤过的洁净与安宁。

我终是伸出手,“啪”的一声,将台灯关了。黑暗温柔地、完整地拥抱了我。也罢,也罢,且睡去吧。那褪了火气的爱,那稀释了的愁,还有那即将到来的黎明,都留到梦里,再去细细地品味罢。明朝或许又有明朝的琐事,但那已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之后的事了。

截图二维码,下次投稿不迷路


分享转发:

责任编辑:吕媛依
0 ¥ 打赏

本网(海西文学网)为《青海湖诗报》、《青海湖诗刊》、《华文作家月报》等纸质刊物的选稿窗口,作者可以自由创作和投稿,除人工审核标注推荐的作品外,皆为作者自由投稿,未经编辑人工审核,由系统自动审核发布,其作品内容不代表华协立场和观点,其作品质量仅代表作者本人的创作水平,也不代表华协旗下所有网站和刊物的编辑所认可的创作水平。著作权说明

评鉴 抢沙发

评论前必须登录!

立即登录   轻松注册

打赏作品

支付宝扫一扫

支付宝

微信扫一扫

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