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薛定谔的小夜曲》

◉ 江河水--聽松

记忆是个古怪的调音师，总在不经意间，拨动一根你以为早已锈蚀的琴弦。比如，某个被暖气烘得昏昏欲睡的午后，窗外是铅灰色的天，风像个找不到家的醉汉，胡乱地拍打着玻璃。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首初冬的小夜曲。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温水浸泡的、既酸楚又柔软的怀旧情绪。

那不是肖邦，不是舒伯特，甚至不成曲调。它的演奏者，是一只猫，一只我后来命名为“薛定谔”的猫。

那年我刚搬进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像个寄居在城市褶皱里的蜗牛，怀揣着一颗被理想与现实反复碾压后，变得小心翼翼的心。初冬的夜晚来得特别早，也特别静，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衰老的喘息，和自己血液在血管里犹豫不决的流淌声。孤独，是那种被稀释在空气里，无色无味，却无处不在的气体。它渗入骨髓，让我在每个深夜里，都感觉自己像一座漂浮在黑色海洋上的孤岛，冰冷而绝望。

然后，薛定谔出现了。

它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它毛色驳杂，仿佛上帝在打瞌睡时随手抓了几把颜色撒上去，既有黑夜的深邃，又有雪花的斑驳，还有几撮夕阳余晖般的橘黄。最神秘的是它的眼睛，一只琥珀，一只蓝宝石，像装着两个不同宇宙的入口。它从不让我摸，也从不进我家门，只是每晚十点整，准时出现在我的窗台上，像一个恪尽职守却又漫不经心的钟点工。

它的“小夜曲”就在那时开始。

那不是温柔的喵呜，而是介于磨牙和叹气之间的一种古怪声响，短促、干涩，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寂静的心湖，荡开的涟漪却带着一丝诙谐的波澜。起初，我以为它饿了，那份突如其来的怜惜几乎要满溢出来。我像一个急于获得认可的笨拙小孩，在窗台上放了猫粮和水。它嗅了嗅，用那双色眼睛轻蔑地瞥了我一眼，仿佛在说：“凡人，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那一眼，让我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混杂着好笑和一丝挫败。我换过高级猫罐头，小鱼干，甚至我自己的晚餐——一块煎得恰到好处的牛排。它一概无视。它每晚来，只为发出那几声怪异的吟唱，然后，在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注视中，优雅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它像个行为艺术家，而我，是它那个唯一却又不太懂的观众。我的心情从最初的怜悯，到困惑，再到一种近乎荒唐的执拗。我一定要弄明白，它到底想要什么。

这成了一种仪式，一种神秘的约定。我开始期待每晚十点的到来，期待那不成调的“小夜曲”。那声音，仿佛成了我对抗无边孤寂的唯一武器。我甚至开始研究它的叫声，试图破译其中的密码。是抱怨天气太冷？还是抒发对宇宙的终极思考？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那份想要与它建立连接的渴望战胜了所有矜持。我对着窗台上的它，也学着它的样子，发出一声干涩的“咕噜”声。

它愣住了。那双色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似于“震惊”的情绪。它歪着头，看了我足足半分钟，那几分钟里，我的心脏怦怦直跳，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举动——它抬起一只前爪，轻轻地、试探性地，隔着玻璃，与我的指尖碰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仿佛触到了某种超越语言的真理。玻璃的冰冷，和它爪垫下传来的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暖意，构成了一个奇妙的悖论。一股暖流从指尖涌遍全身，我的眼眶竟有些湿润。我突然明白了。

薛定谔不是来索要食物的，它也不是在表演。它只是来确认一件事——确认在这座庞大、冷漠、由钢筋水泥构成的森林里，在这样一个万物凋敝的初冬，还有一个窗口，亮着一盏灯，还有一个灵魂，愿意倾听它那毫无意义、却又无比真诚的“歌声”。

它的“小夜曲”，不是为取悦谁，它本身就是存在。就像风会吹，雪会落，孤独会来敲门一样。它用它的方式告诉我：嘿，别把自己当回事，但也别把自己太不当回事。我们都是宇宙里偶然响起的杂音，但正因如此，这杂音才显得弥足珍贵。那一刻，我心中的孤岛仿佛与另一片看不见的大陆产生了连接，我不再是一个人。

后来，春天来了，楼下的玉兰花苞像一个个小小的拳头，准备捶打冬天的脸。薛定谔出现得越来越晚，最后，它彻底消失了。它来时如谜，去时如谜，仿佛只是我漫长孤独中的一个幻影，一个被初冬寒气凝固的梦。我站在窗前，望着空空如也的窗台，心中涌起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温润的怅然。它完成了它的使命，然后，继续去往它的远方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它。但那首“小夜曲”却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每当生活变得过于喧嚣，或者过于沉寂，我总能听见那几声干涩的、带着哲理与幽默的咕噜声。

它提醒我，生命中最深刻的交流，往往无需言语；最温暖的陪伴，可能只是隔着一块玻璃的触碰。而我们每个人，或许都在为某个看不见的听众，演奏着自己那首独一无二的、有点跑调的初冬小夜曲。这世界，因这些不成调的歌声，才显得如此真实，又如此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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