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灶火边的团圆

◉ 蒲耀茂（四川广安)

灶火边的团圆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腊月廿八，天刚擦黑，老槐村的炊烟就扭着腰往天上爬。王老汉蹲在灶膛前，枯树皮似的手捏着一把干松针，火苗"噗"地窜起来，映得他皱纹里都是金粉。
"爹，柴火够不？"大儿子王铁柱扛着半扇野猪肉跨进门槛，棉鞋在泥地上踩出两朵黑梅。他媳妇秀兰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两捆新扎的稻草，发梢还沾着碎雪粒。
灶膛里的火舌突然"噼啪"炸响，王老汉往火堆里添了块老梨木："够！你娘腌的咸肉早吊在梁上，就等这口旺火。"他抬头时，皱纹里突然亮起光——二儿子王铁蛋正从里屋搬出那口祖传的铸铁锅，锅底还留着去年年夜饭的焦香。
秀兰解开围裙擦手，忽然瞥见灶台上裂了缝的粗陶碗。那是婆婆生前腌酸菜的碗，去年腊月还盛着满当当的腌萝卜。她指尖刚碰到碗沿，铁柱的大手就覆上来："留着吧，娘在天上看着呢。"
铁蛋蹲在灶膛另一侧，往火堆里扔着晒干的玉米芯。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他鼻梁上的汗珠像金豆子。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哥，这是我在镇上买的芝麻糖，给爹甜甜嘴。"
王老汉的烟袋锅在火边烤得发烫，他忽然咧开缺牙的嘴笑："好！咱们家五口人，灶火边凑齐了。"说着往火堆里添了把晒干的辣椒，辣味"刺啦"窜出来，熏得他眯起眼，却看见灶膛里映出五个影子——
铁柱弯腰添柴的剪影，秀兰搅汤的侧影，铁蛋往锅里下饺子的弯腰，还有自己佝偻着添火的轮廓。最边上那个空着的影子，他恍惚看见穿着蓝布衫的亡妻，正伸手去接他递来的烟袋。
"爹，饺子浮起来了！"铁蛋的喊声把王老汉拉回现实。他看见铁柱正往锅里下最后一把白菜，秀兰往灶膛里添了把晒干的艾叶。艾叶香混着肉香，在灶屋里织出一张看不见的网。
窗外突然传来"噼啪"的鞭炮声，铁蛋跳起来去开门。王老汉望着灶火里跳动的光，忽然觉得那五个影子又完整了——灶火边永远有五个位置，哪怕有人先去了天上，团圆的魂灵也会回来坐一坐。
铁柱往他碗里夹了个饺子："爹，尝尝咸淡。"王老汉咬破饺子皮，滚烫的汤汁烫得他直吸气，却看见铁蛋正把芝麻糖掰成五块，最边上那块轻轻放在空碗旁边。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炸响，像谁在远处轻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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