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共享厨房（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共享厨房（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入伏后的第一场暴雨把村口的荷塘砸得噼啪作响，荷叶像无数面绿鼓，青蛙躲在水里敲鼓点。雨停时，夕阳从云缝里漏下一道金线，正好落在“稻香新邨”那栋三层小楼——门口的木牌换了新漆，上头“共享厨房”四个字被晒得发亮，像刚从井里捞出的西瓜，带着青皮的凉。
“孙姐，你家酱油要晒成老抽啦！”
孟小雨拎着冰桶冲进厨房，桶里镇着三瓶新酿的梅子酒。她踮脚把晒得温热的酱油瓶挪到阴凉处，顺手在墙上“今日余量”的小黑板写下：酱油 1/3，再晒就成糖色。写完，她冲窗外喊，声音脆得像掰开的冰镇黄瓜。
二楼阳台探出孙桂芬的脑袋，卷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收到！我这就去‘云柜’扫一瓶。”她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社区APP的“邻里积分”页面——昨天她帮隔壁单元修空调外机得了5分，正好换一瓶“零添加”酱油，还能再领两根老冰棍。
共享厨房是去年村委用旧仓库改的。水泥地铺了地暖（冬天用），夏天则换成可拆卸的竹地板，光脚踩上去像踩在刚割的稻茬上。十二口电磁炉按节气排开，中间一张两米长的榆木桌，谁都可以把自家菜端来拼桌。墙上贴着二维码：扫一下，缺盐少醋、借葱要蒜，五分钟就有人“接单”。积分不清零，年底能换米面油，也能换“陪老人去医院”这类服务——今年夏天新增了“代排队买西瓜”“夜里打着手电捉知了猴”。
孙桂芬下楼时，碰见了拄拐的周大爷。老人左手拎着小半桶龙虾，右手举着一把破蒲扇，扇面上写着“心静自然凉”，字被汗晕开了。
“周叔，您又偷着下荷塘！”孙桂芬去接桶，老人却把拐往胳肢窝一夹，空出手拍她肩膀：“小桂，今晚做‘荷塘双鲜’，我孙女从城里回来，馋这口。”
共享厨房最里面，周大爷的老位置早支起了铁锅。孟小雨正用姜片擦锅底，见老人进来，笑着递围裙：“周叔，藕我提前用冰水镇了，脆！”老人眼角的褶子一下松开，像晒干的豆荚突然遇到雨——虽然这雨是厨房顶上那台吱呀转的老吊扇洒下来的。
锅热起来，龙虾先下，滋啦一声腾起白烟。周大爷的右手抖得厉害，却仍坚持用铁铲翻炒，左手的拐杖靠在灶台边，像一位沉默的卫士。孙桂芬悄悄把盐罐挪到他手边，又把抽油烟机风速调高——老人耳背，听不见油烟警报，但能听见锅里“咕嘟咕嘟”的快乐。
“当年在部队炊事班，我一勺能舀准三两油！”周大爷忽然开口，声音混着油锅的爆裂声，“现在老了，不中用喽。”
孟小雨把薄荷叶撒进锅，热气扑在她睫毛上：“周叔，您这是‘精准老龄化’，味儿一点不差。”
老人被她逗得笑出咳嗽，孙桂芬忙递冰镇酸梅汤，顺势把拐杖往自己这边靠了靠——她知道，老人最怕的不是摔倒，是被人当成“需要照顾的人”。
二楼传来脚步声，是周大爷的孙女周漾。女孩背着画板，鼻尖晒得通红：“爷爷！我画好了新邨的全景，要给您看！”
周大爷的手顿了顿，龙虾在锅里多焦了两秒。他关掉火，用围裙擦手，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画纸上，共享厨房的烟囱冒着爱心形的烟，广场上的孩童举着荷花灯，灯里漂着二维码——扫码能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
“这烟囱……”周大爷用指尖描摹，“像不像我们当年在戈壁点的那堆篝火？”
周漾愣住，她从没听爷爷提过戈壁。孙桂芬把锅铲接过来，轻声对女孩说：“你爷爷当年在罗布泊，用铁锅炒过沙子当盐。”
老人忽然转身，从兜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照片——六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围坐铁锅，背后是漫天黄沙。他把照片贴在共享厨房的“记忆墙”上，那里已经钉着老照片：有割稻机的、有第一台电视机的……最新一张是去年夏至，全村人围坐长桌，中间摆着巨型“共享西瓜”。
“开饭啦——”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电磁炉齐刷刷亮起“保温”灯。孟小雨把冰镇酸梅汤倒进印着“新邨一家亲”的玻璃杯，杯壁凝着水珠，像刚捞上来的小珍珠。周大爷的龙虾炒得通红，孙桂芬的酱油终于补上，淋在虾壳上，色如晚霞。
长桌边，周漾把画递给孟小雨：“姐，能把这幅画印在明年积分兑换的扇子吗？”
孟小雨咬了一口龙虾，辣得直吸气：“得先让周叔点头，他可是‘版权所有人’。”
老人摆摆手，夹了只龙虾塞进孙女嘴里：“版权？咱新邨的东西，都是大家的。”
窗外，最后一丝夕阳被荷塘吞没。龙虾的鲜、藕的甜、薄荷的凉，从共享厨房的窗缝钻出去，飘进每一扇亮灯的窗。有户人家在阳台喊：“缺一把香菜，谁有？”
孙桂芬举起手机：“我有！刚在‘云柜’领的，给您挂门把手上！”
周大爷看着孙女用手机下单“陪爷爷夜游荷塘”服务，忽然想起炊事班的老班长。要是班长还在，准得说：“这哪儿是新农村？这是共产主义提前实现了！”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他拿起拐杖，却不是用来走路——他轻轻敲了敲铁锅，像敲一口钟。
“开饭！”
钟声回荡在夏夜的空气里，惊起一群白鹭，它们掠过共享厨房的屋顶，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极了那年戈壁滩上的风——只是这风里，混着荷塘的蝉鸣，和冰镇梅子酒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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