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十里江湾之秋日钉门记

◉ 张野鬼（云南省镇雄县)

老张蹲在十八层的楼沿上，嘴里叼着半截红塔山，眯眼望着远处揭阳老城起伏的灰瓦屋顶。秋风掠过未完工的钢筋水泥，把他那件褪了色的工装吹得哗啦作响。脚边的工具箱里，锤子、电钻和螺丝散乱地躺着，像一群等待上阵的老兵。

"老张，七号楼等着验收呢！"对讲机里传来工头沙哑的吼声。

"晓得了。"他掐灭烟头，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拎起那扇沉重的防盗门往肩上扛。铁门冰凉的触感透过汗湿的背心，让他想起今早老婆煮的那碗苦瓜汤——都是这般扎心的凉。

揭阳的秋天在工地上是另一番模样。没有老城区飘香的粿条摊，只有塔吊的轰鸣和水泥车的咆哮。老张在这片钢铁丛林里穿梭了十二年，给无数个"鸽子笼"装上铁门。他常说："安门的活儿，就跟嫁闺女似的——门框要正，合页要稳，不然往后日子准闹心。"

今天的活计在七号楼西单元。电梯还没通电，老张背着一百一十多斤的门板，一步一步往上爬。楼梯间里飘着新鲜水泥的味道，混合着他身上的汗酸味。爬到九层时，他停下来喘口气，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是老婆塞给他的芋头糕，已经压得变了形。

"这婆娘..."老张嘟囔着，却吃得津津有味。揭阳的芋头糕要用猪油煎，外酥里糯，他老婆总爱撒上一把虾米。吃着吃着，他突然想起今天是小孙子满月，晚上得去喝满月酒。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快了几分。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老张半跪在地上，用水平尺比量着门框。这活儿看似简单，实则门道不少：门框与墙体的缝隙要用发泡胶填实，合页要上三颗螺丝，门锁的舌头要调试到不松不紧......

"张师傅，这门能防贼不？"新来的小工凑过来问。

老张头也不抬："防贼？先防住开发商偷工减料吧！"说着用锤子敲了敲单薄的墙体，"你看这墙，还没我家腌咸菜的坛子厚实。"

众人大笑。老张却突然正经起来："不过话说回来，门啊，关键不在多结实，而在..."他"咔嗒"一声扣上门锁，"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开，什么时候该关。"这话说得云里雾里，倒像是从哪出潮剧里学来的台词。

正午的太阳晒得钢板发烫。老张脱了上衣，古铜色的背上爬着几道白色的疤痕——那是去年在工地上被钢筋划的。他一边拧螺丝，一边哼起跑调的《荔镜记》，沙哑的嗓音混着电钻的嗡鸣，竟有几分奇妙的和谐。

楼下忽然飘来一阵香气。老张抽抽鼻子："是了，东门那家老字号开始做蚝烙了。"手上的活计不停，嘴里却开始念叨："面糊要稀，火候要旺，海蛎得是晨早刚从达濠港运来的..."说得旁边的小工直咽口水。

"张师傅，您这安门的手艺跟做菜似的，讲究。"

"都是一个理儿。"老张抹了把汗，"门不正，房子歪；火候不到，菜不香。"说着从工具箱底层摸出个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规格的螺丝："看见没？这就跟炒菜放盐一样，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傍晚收工时，老张站在阳台上眺望。远处的榕树林子江泛着金光，老城区的炊烟袅袅升起。他摸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门都安好了...嗯，这就回去...记得给我留碗苦瓜汤..."

转身时，夕阳给他的背影镀了层金边。那些他亲手安装的铁门在余晖中静静伫立，闪着温暖的光。老张忽然想起父亲——也是个老木匠——说过的话："好门不怕岁月磨。"

下楼的脚步轻快了许多。今晚的满月酒，他得好好喝两杯。经过工地大门时，保安老李喊他："老张，又安完一栋楼啊？"

"是啊，"老张拍拍身上的灰，"又给几百户人家看门呢。"

秋风拂过，带来隐约的潮乐声。老张哼着小曲，身影渐渐融进揭阳城的暮色里。那些铁门会记住这个秋天，记住这个满身汗味的安装师傅，和他手下那些叮当作响的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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