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七月的合奏（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七月的合奏（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七月的阳光像一枚巨大的铜铃，挂在川东城区的天空，叮叮当当摇出一整季的蝉鸣。川东中学的教师宿舍楼里，窗子全开着，白纱帘被风鼓起又落下，像反复练习的深呼吸。
许青把最后一摞试卷塞进纸箱，抬手擦汗。汗珠顺着鬓角滑到下巴，滴在“高二（3）班”的红字上，瞬间晕开。她侧耳听，隔壁键盘噼啪——丈夫周远在赶课题报告，指尖击键像急雨敲铁皮。
“周远，”她倚着门框，声音被风扇吹得七零八落，“再不出门，菜场的苋菜就要老成扫帚了。”
周远推了推眼镜，屏幕上蓝光映得他眼角细纹发亮。“最后三百字，给我三分钟。”
许青笑，手指在门框上敲：“三百字，三十分钟。”
菜市场人声鼎沸。番茄红得晃眼，豆腐冒着豆腥气。许青挑苋菜，指腹掐断嫩茎，汁水染绿指甲。周远提着竹篮跟在后面，篮里躺着两条鲫鱼，鳃盖一张一合，像在无声抗议。
“晚上清蒸？”许青问。
“不，做汤。”周远声音低，却带着久违的雀跃，“鲫鱼豆腐汤，你胃不好，养胃。”
许青心里一软，想起去年冬天，她胃痉挛，周远半夜背她去卫生院，雪落在他睫毛上，化成水，像泪。
午后，暴雨忽至。雨点砸在阳台的铁皮棚上，像千万颗珠子跳棋。许青和周远坐在客厅地板，中间摊着一张中国地图。
“先去景德镇，”周远用红笔圈了一个点，“看瓷器，再去婺源，看油菜花——虽然花早谢了，但夏天的绿也好看。”
许青摇头，指尖划过贵州：“我想看天眼。孩子们上学期写科幻作文，十篇有八篇写‘宇宙信号’，我得亲眼看看那口大锅。”
周远抬眼，镜片上雨痕纵横，像碎裂的银河。他忽然伸手，把贵州的“天眼”和江西的“瓷都”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就都去。暑假有两个月，咱们把地图折成纸飞机，飞哪儿算哪儿。”
许青大笑，雨声淹没她的笑声，却淹没不了她眼里的光。
出发那天，天刚亮，宿舍楼外樟树滴着水。周远把行李搬下楼，许青检查车窗，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颗小星星。
第一站是景德镇。民宿的青砖缝里钻出野草，墙外窑火未熄，空气里飘着松脂香。夜里，周远在陶吧拉坯，泥巴在他掌心旋转，像一颗被驯服的星球。许青坐在旁边，用手机拍他沾满泥点的侧脸，忽然想起课堂上那些打瞌睡的学生——要是他们看见“周老师”此刻的样子，还会不会偷偷在课本上画小人？
“别动。”许青按下快门。
周远抬头，鼻尖一点泥：“许老师，偷拍要交版权费。”
“那就用一碗冷粉抵。”
第二站是贵州平塘。天眼观景台高悬山巅，风大得能把人吹成风筝。许青趴在栏杆上，望远镜里，银色“大锅”静静躺在群山之间，像一枚等待被宇宙扣响的铃。
“如果真有信号，”她轻声说，“会不会是外星人在问：‘地球人，你们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周远笑出声，笑声被风吹散。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是学生们期末写给他们的信。
“周老师、许老师：祝你们旅行愉快！别忘了给我们寄明信片——如果外星人先收到，请替我们向它们问好。”
许青眼眶一热。她把信纸贴在胸口，仿佛那是一颗颗从课堂追出来的心跳。
归途，火车穿过夜色。车厢里灯昏黄，许青靠着周远肩膀，手机屏幕亮着，是班级群消息——学生们在晒暑假生活：有人学游泳，有人帮父母卖西瓜，有人拍下自家猫趴在作业本上睡觉。
周远忽然说：“明年暑假，我们去甘肃吧。看敦煌，带学生看——把课堂搬到沙漠里。”
许青没回答，只是伸手，与他十指相扣。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像一支摇篮曲，摇得她昏昏欲睡。半梦半醒间，她听见周远低声哼起校歌，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回到川东城已是八月末梢。宿舍楼前的梧桐开始落籽，踩上去“啪”一声轻响。许青把旅行带回来的泥土倒进花盆——景德镇的白瓷碎片、天眼旁的褐土、婺源的松针，混在一起，像一段被压缩的旅程。
周远在厨房熬鲫鱼汤，奶白的汤咕嘟咕嘟冒泡。许青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闻到淡淡油烟味。
“周老师，”她闷声说，“开学后，我们申请带学生做一次研学吧。路线我来定。”
周远关火，转身，用沾了鱼汤的勺子点她鼻尖：“许老师，你早就计划好了吧？”
许青笑，鼻尖一点油星，像颗小小的痣。窗外，蝉声渐歇，风开始带着桂花香。暑假像一支长长的休止符，而他们的合奏，才刚翻到下一页。

分享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