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回扣(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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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扣(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九月的太阳像被钉在头顶的铜牌,晃得人睁不开眼。周志明把电动车停在校门口,解开头盔,汗珠顺着鬓角滚进领口。他今年四十二,是“正冠初中”九(5)班班主任,教语文,兼任年级组长。三年前,他贷款在新区买了第二套房,月供九千八。妻子在私立幼儿园做保育员,工资还够不上每月物业水电。钱像一条越勒越紧的绳子,把他拴在讲台上,也拴在另一张看不见的网里——民办高中“弘志实验”的回扣。
弘志实验是三年前由本市地产集团投资的“高端全日制寄宿高中”,学费一年六万八,对外宣称“低进高出,签约保本科”。为了填满每年六百个学位,招生办给全市六十多所初中班主任开出了价码:每推荐一名学生,班主任得三千,年级组长另加五百。周志明头一年就推荐了十七个,银行卡里多了五万一。他用这笔钱提前还了部分房贷,妻子问他钱从哪来,他只说:“补课费。”
今天,弘志实验的招生主任赵雯又来了。她比周志明小十岁,穿米色西装裙,香水味像刚剪开的蜜柚。她约他在校后门“蓝岸咖啡”见面,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度明显超过以往。
“周老师,今年指标涨到一百五,集团下了死命令。”赵雯用吸管搅着冰美式,“董事长说,谁完成一百五,额外奖两万;完不成,明年合作名额减半。”
信封里是五叠现金,每叠一万,用银行的白色纸条捆着。周志明把信封推回去:“太多了,收不了。”
“不是给您一个人的。”赵雯压低声音,“听说九(2)班班主任刘倩跟您不对付?她今年也想要名额。您要是能把全年级的‘统筹权’拿下来,这五万只是定金。”
周志明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刘倩去年举报他违规补课,害他被扣了半年绩效。他端起咖啡,一口喝完,苦味在舌根炸开:“我考虑考虑。”
回学校的路上,周志明撞见了刘倩。她抱着一摞作业本,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缕。刘倩教英语,丈夫是跑长途的,孩子才两岁。周志明想起三年前刘倩刚休完产假回来,为了评职称,连续加班到十一点,最后名额却被他“统筹”给了另一位老教师。她恨他,情理之中。
下午年级组例会,周志明把弘志实验的宣传册发下去,语气像念天气预报:“有意向的家长填表,周五前交。”刘倩举手:“周老师,弘志的升学率数据能不能再核实?去年他们高考本科率只有62%,远低于宣传册上的85%。”
会议室瞬间安静。周志明看向刘倩,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像两粒冰镇过的葡萄。他笑了笑:“数据以教育局公示为准,宣传册只是参考。家长有疑虑,可以自己去查。”
散会后,刘倩在走廊拦住他:“周志明,你拿学生换钱,晚上睡得着吗?”
“我儿子下个月要交国际学校的夏令营费,两万八。”周志明把宣传册卷成筒,轻轻敲了敲刘倩的肩膀,“你清高,你高尚,你拿你的工资去养别人的孩子。”
周五下午,表格收了上来。九年级六个班,一共两百一十三份,其中九(5)班占了五十七份——周志明提前在家长群里发了“弘志有内部奖学金,前五十名减免学费”的假消息。他把表格按班级分好,特意把刘倩的九(2)班压在最下面。那一班只交了九份,空白栏里刘倩写了备注:“已告知家长谨慎择校,尊重自愿原则。”
赵雯的微信在夜里十一点弹出:【定金已放您电动车坐垫下,尾款学生报到后结清。】周志明下楼,在小区花坛边摸到那个熟悉的牛皮纸袋。他蹲在地上,数了三遍——五万,一分不少。手机突然震动,是刘倩发来的语音,背景有孩子的哭声:“周志明,九(2)班王可欣的妈妈刚打电话,说弘志的招生老师承诺她女儿只要去,就安排进‘清北班’。可欣中考模拟才四百二十三分,根本不可能!你管不管?”
周志明把语音转文字,看了两遍,没回。他想起王可欣——那个总坐在第一排、头发枯黄的小个子女生,父亲尿毒症,母亲在市场卖炸串。去年冬天,女孩把省下的一百块早餐钱塞进他办公桌的抽屉,附了张纸条:“老师,您咽炎,买点胖大海。”
六月底,中考成绩公布。弘志实验的招生大巴停在校门口,穿红色T恤的志愿者举着“签约绿色通道”的牌子。周志明站在操场边,看学生们排队上车。王可欣也在队伍里,她母亲拎着两个尿素袋,里面是被褥和脸盆。刘倩冲过来拉住女孩:“可欣,你分数够公办二中,为什么?”女孩低头抠着指甲缝里残留的蓝墨水:“我妈说弘志免学费,还包吃住……”
刘倩转向周志明,声音发抖:“你明明知道她的分能上二中!”周志明别过脸。大巴车门“嗤”地一声关上,像剪断了什么。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拿回扣的夜晚,也是这样的夏天,他站在阳台上,把三千块现金举起来对着路灯看,水印里的毛主席像微微晃动,像某种无声的嘲笑。
九月,弘志实验开学第二周,新闻推送:《某民办高中“清北班”实为虚假宣传,家长集体维权》。配图是校门口拉横幅的照片,王可欣的母亲跪在“还我学费”四个红字下面,尿素袋里的被褥散了一地。周志明把新闻转发给赵雯,显示“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
月底,教育局通报:弘志实验因招生违规,暂停下一年度招生资格;正冠初中九年级组长周志明被停职调查。刘倩接任年级组长,她在教师群里发了一句话:“我们教书,是为了让人不跪。”没人回复,但周志明看到,那条消息下面,齐刷刷三十七个赞。
停职的第三个月,周志明去菜市场帮妻子看摊。一个戴鸭舌帽的女人来买西红柿,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招生简章:“老师,您以前教过我女儿,她说您是最好的语文老师。”周志明抬头,是王可欣的母亲。女人把西红柿塞进塑料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可欣退学了,在二中复读。她说,谢谢老师当年没收她的早餐钱。”
周志明蹲下来,把西红柿一个个码好,手指沾了泥。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站上讲台,粉笔灰落在袖口,像一场小雪。那时他写板书:“教育的本质是唤醒。”后来,他亲手把这句话埋进了五万块一沓的回扣里。
冬天来了,妻子在摊前支了个煤炉烤红薯。周志明把烤好的红薯掰开,热气糊了眼镜。他咬了一口,甜得发苦。远处,育冠初中的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像雀鸟一样冲出校门。他眯起眼,仿佛看见某个瘦小的身影,把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塞进他手里,纸条上写着:
“老师,天冷了,您多穿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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