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山背村的丰收（小说）

◉ 庄歌

1974年，初春的风裹挟着料峭的凉意，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掀开了我人生新的篇章。我背着简陋的铺盖卷，怀揣着对未知的忐忑与憧憬，走出县城中学踏入了山背村这片质朴而又充满希望的土地。

知青队长老周，是个憨厚实在的汉子。他用力拍着我瘦弱的肩膀，那手掌的力度仿佛要将勇气与力量传递给我：“小陆，咱们这回可要跟着贫下中农好好学真本事啦！”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村支书王福顺，一位驼背的老汉，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却也赋予了他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智慧。他蹲在田埂上，粗糙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脚下那片略显贫瘠的黑土，声音低沉而又充满力量：“这田啊，要肥，人呐，要实。”说着，他缓缓站起身，指了指远处那堆得像小山似的秸秆和杂草，“明儿个开始烧火土灰，咱们比比，看哪家积的肥多。”

我跟着王支书来到了村东头。只见几个村民正熟练地往土坑里铺着柴草，动作麻利而又默契。当火苗“噌”地蹿起时，那烟灰混着泥土的味道瞬间在风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原始而又质朴的气息。这时，老农陈阿婆挎着个竹篮慢悠悠地走了过来，篮子里装着晒得干透的豆荚。“火土灰要烧透，得撒把这个。”她边说着，边抓了把豆荚撒进火堆。刹那间，“噼啪”声响起，一阵特殊的焦香扑鼻而来，那香味，仿佛带着岁月的沉淀和土地的馈赠。

积肥比赛进行到第三天，我蹲在自个儿负责的地块前，眉头紧锁，满心都是发愁。我烧的火土灰，看着倒是松软，可撒到田里却总是浮在表面，怎么也不像老农们烧的那样能沉到水里去。王支书似乎看出了我的困扰，他慢慢蹲下来，轻轻抓起一把灰，放在手指间细细捻了捻，然后语重心长地说：“火候不够，得焖。”说着，他亲自示范，在火堆上覆了层湿土，让灰慢慢焐熟。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土地与火焰之间那微妙的对话，看到了岁月在火土灰中沉淀的智慧。

那天半夜，我被灶房传来的轻微响动惊醒。披衣出门，只见月光如水，洒在大地上。我顺着声音走去，发现陈阿婆正往火堆里添柴。她那瘦弱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但她的动作却依然坚定而有力。“你看，这灰要成团不散才算好。”她边说着，边用树枝轻轻扒开灰堆。火星子在她手指间跳跃，忽明忽暗，像天上的星子落进了土里，照亮了她那布满皱纹却又无比慈祥的脸。

转眼到了插秧季。我们知青点跟着王支书学“火土灰拌秧根”的法子。陈阿婆蹲在田埂上，耐心地给我们示范。她那布满老茧的手，在泥浆里灵活地翻飞，将灰烬与泥浆搅成墨色的糊，再把秧苗根须裹上厚厚一层，仿佛是在给秧苗穿上了一件温暖的嫁衣。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生命的希望在这双手中孕育。

夏至那天，原本生机勃勃的稻田里突然闹起了虫害。那些可恶的虫子，像一群贪婪的侵略者，肆意地啃食着稻叶。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田埂上团团转。就在这时，王支书带着村民挑着火土灰来了。他们熟练地把灰撒在稻叶上，灰粉沾了露水，竟变成了一层白霜似的保护层，仿佛给稻田披上了一层坚固的铠甲。老周蹲在田埂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笑着说：“这叫以灰治虫，老祖宗的智慧，厉害着呢！”

秋收前夕，县农技员老张来测产。他蹲在田埂上，用竹尺仔细地量着穗长，又摘下几粒稻谷放进嘴里嚼了嚼，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品尝着世间最珍贵的佳肴。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金黄的稻穗上。“单季亩产过千斤！”他话音未落，田埂上就炸开了欢呼声。陈阿婆激动得抹着眼泪笑，那笑容里满是欣慰与自豪；王支书则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像极了烧火土灰时的火光，映照着他那满足而又欣慰的脸。

那天夜里，我们知青点围坐在晒谷场。老周举着搪瓷缸子，里面盛着热气腾腾的茶水，他感慨地说：“这火土灰里可不光是肥料。”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还有咱们知青和乡亲们的热乎气儿，那是咱们一起奋斗、一起拼搏的情谊啊！”月光洒在稻谷堆上，泛起一片金黄的光，仿佛在诉说着这段难忘的岁月。

收完稻谷那天，王支书领着我们在村头立了块碑。碑上刻着“火土灰实验田”几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刻着参与者的名字。陈阿婆轻轻摸着碑上的字，声音有些颤抖地说：“等你们走了，这碑还在，这法子还在，咱们的情谊也还在。”

离村那天清晨，我最后一次去看那块实验田。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轻轻地笼罩着大地。稻茬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和谁说着悄悄话。远处传来烧火土灰的火光，又添了新柴，灰白里透出点橘红，和那年秋天一样暖，一样让人难以忘怀。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当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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