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老屋弯里的月光(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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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八年的砖墙,被岁月啃出了细密的齿痕。太爷爷当年夯土筑墙时,指节在青砖上留下的凹印,至今仍清晰可辨,像一串沉默的密码,记录着高头屋里最初的温度。
高头屋里的雕花窗棂,是弯里最精致的眉眼。省公子常趴在那扇褪了色的朱漆木窗前,捧着线装书念"之乎者也"。他爹是前清的秀才公,总爱捋着山羊须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省公子的目光总越过书页,追着檐角飘过的云——那云从高头屋里的雕梁间游过,绕过中间屋里的炊烟,最后轻轻停在下头屋里的老槐树梢,像被什么牵住了魂。
中间屋里永远飘着咸香。盐缸子家三代贩盐,他娘总在井台边的青石板上腌萝卜。粗陶坛里,白生生的萝卜与红艳艳的辣椒层层叠叠,咸津津的汁水渗过坛缝,在青石板上洇出朵朵盐花。有年冬,盐缸子偷了半袋盐去换隔壁村的糖瓜,被他爹举着扁担追出三条巷子。他慌不择路钻进老槐树洞,那树洞深得能藏三个娃儿,洞壁上还留着前人刻的歪扭字迹。碧妹子后来总说,洞里有一股松烟味,像极了她爷爷旱烟杆里飘出的青雾。
下头屋里的铜风铃,是弯里最灵动的眼睛。那是碧妹子太婆出嫁时的陪嫁,铜片上刻着缠枝莲,风一过就叮叮当当唱起来。碧妹子爱拿它照月亮,说能看见月宫里的桂花树在铜片上摇晃。狗胖子不信,有回半夜踩着歪脖子枣树爬到屋脊上,伸手去够那风铃。结果"扑通"一声摔下来,砸碎了腌菜坛,酸菜汁泼了满地。他娘举着笤帚追了他三进院,最后还是碧妹子她娘拦着说:"碎碎平安,碎碎平安。"
我们这群娃儿里,我和狗胖子最铁。我爹是木匠,手艺活细得像绣花,总说"一斧一凿皆有章法"。有回我俩溜到后山挖葛根,刨出个青瓷罐。罐里半罐子铜钱,还有张发黄的纸,写着"祉泰公捐银修祠"。狗胖子眼睛发亮,说这是宝贝,要拿去换糖吃。我拦着没让,说该交给族老。后来才知道,那祉泰公竟是这弯里老屋的建造者,当年在江南做官,告老还乡时修了这座老屋弯。
那年中秋,老屋弯里出了件大事。省公子他爹突然中风,半身不遂。省公子不再念书,整天守在床前侍奉汤药。有天夜深,我见他蹲在院角抹眼泪,月光落在他青布衫上,像撒了把盐。他哽咽着说:"我梦见了祉泰公,他说'月有圆缺,人有离合,心明则安'。"这话后来成了弯里的口头禅,连狗胖子他娘摔了碗,都要念叨一句"心明则安"。
盐缸子他爹突发奇想,要在老屋办私塾。省公子当先生,教娃儿们念《三字经》。碧妹子最机灵,总爱歪着脑袋问:"人之初后头是什么?"有回她突然问省公子:"要是人心都是黑的,念书还有用么?"省公子愣了半晌,指着老槐树说:"你看这树,外头黑黢黢的,里头年轮一圈圈都是亮的。念书不是为了变白,是为了看清自己黑在哪里。"这话后来被刻在老槐树上,成了弯里的第二块碑——第一块是祉泰公立的"耕读传家"石碑,早被风雨磨得圆润。
最耐人寻味的是狗胖子。有年春汛,河水暴涨,冲垮了村头的桥。狗胖子自告奋勇去镇上请木匠,结果半路遇见个讨饭的老妇人。他把自己的干粮全给了她,自己饿着肚子赶路。后来那老妇人竟是镇上首富的母亲,为报恩,她出钱修了桥,还在老屋弯里办了义学。狗胖子从此成了弯里的"小善人",他娘逢人就说:"胖小子心里有杆秤,称得出善恶。"如今那杆秤还挂在他家堂屋,秤杆是祉泰公传下的老乌木,秤星泛着温润的光。
如今老屋弯里已住了七代人。高头屋里的书声、中间屋里的咸香、下头屋里的风铃声,混着老槐树的沙沙响,成了弯里最动人的曲子。我们这些同龄人,有的走了,有的留下,但心里都揣着个相同的念想——守着这老屋,守着弯里的月光,守着那句"心明则安"。
昨儿夜里,我又听见铜铃响了。推窗望去,月光正落在老槐树上,树洞里似乎还闪着光。恍惚间,我看见省公子、盐缸子、碧妹子、狗胖子都在树下坐着,像小时候那样。风过处,铜铃声又起,这次我听得真切——那声音里,藏着七代人的光阴,和弯里永不褪色的月光。月光下,老屋的砖缝里,有新绿的草芽正在悄悄顶破陈土。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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