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宁十娘(小说）

◉ 庄歌

白露后的日头仍旧毒得很，宁十娘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坐在晒谷场槐树下。怀里的奶娃娃蹬腿时露出绣着麒麟的肚兜，惹得纳鞋底的婶子们直往这边瞟。

“哎呦，福崽儿这眉眼活脱脱是宁老十的模子。”葛三嫂捏着鞋帮凑过来，金牙在太阳底下晃人眼。宁十娘勾了勾嘴角，指甲轻轻刮掉儿子嘴角的奶痂。风掠过晒垫上金黄的稻谷，扬起几粒稗子落在她月白色的衫子上。

三个月前村里人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日她挺着八个月肚子在祠堂晒族谱，四五个闲汉蹲在石狮子后头嚼舌根：“听说宁老十他爷从衡山求了符水。”“保不齐又是妹伢子，克夫命啦。”她掸族谱的手都没抖，竹篾刷子扫过泛黄的纸页，正正停在“宁氏第十房”几个描金大字上。

露水还没散尽，宁十娘已经摸黑在灶房熬猪脚汤。瓦罐咕嘟声里，老宁家的公鸡刚报晓，村头汽笛声就撕开晨雾——是城里早班公交进站了。她舀汤的手顿了顿，铁勺磕在青花碗沿上，脆响惊醒了摇篮里的福崽。

这声儿倒教她想起头一任丈夫摔碎药罐的光景。二十二岁那年从刘家冲嫁过来时，陪嫁的樟木箱里塞满了五倍子、艾叶这些生男偏方。头胎生了个丫头片子，月子里婆婆端来的汤药黑得发绿。她支起身子泼了药，褐色汁液漫过青砖缝，像条蜿蜒的蛇在爬。

因为只会生女娃子，连续两任丈夫都离了她。

“离就离！”第三任丈夫砸了腌酸菜的陶缸时，她正在给四丫头喂米糊。飞溅的碎碴子擦过耳垂，血珠子滴在蓝印花布的襁褓上。那汉子举着笤帚的手突然就软了——四丫头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把染血的布角往嘴里塞。

老宁是开春时搬来伍家冲守鱼塘的。那天她蹲在河埠头捶衣服，看见个戴草帽的男人往水里撒石灰粉。漂白的粗布衫被风鼓起来，后脊梁骨凸得像柄弯刀。“嫂子，这是共太公的本家侄孙。”村长领着人来敲门时，竹篙上的湿衣裳正往下滴水，在男人解放鞋上洇出深色的云纹。她看了看老宁，心想，可能不是我不晓得生崽，而是都碰上了不会养崽的主儿。我是个女人，有种崽的土壤，种子都是男人放的。那些没用的男人种子不纯，都是女儿种，还怪我只会生女娃。要是撞上哪个会放男儿种的男人，就可以证明我也会生崽。于是，在村长的撮合下，老宁成了她的第六任丈夫，她也就是宁十娘了。十月怀胎后，还真的生下了福崽儿。

最毒的日头当顶时，宁十娘把福崽绑在背上刈芝麻。镰刀划过秸秆的脆响里，忽然听见田埂那头葛三嫂吊嗓子：“十娘，公社医疗队来发避瘟茶！”她直起腰，汗珠子顺着锁骨头滚进土布褂子的盘扣里。

晒谷场西头支着凉棚，白大褂姑娘递来的搪瓷缸腾着热气。福崽突然在她背上扭动，细嫩的脖颈渗出红疹。“娃这是捂出痱子了。”戴眼镜的医生撩开襁褓看了看，“要经常洗澡嘞。”

宁十娘盯着姑娘胸前的红十字，恍惚看见第五任丈夫摔门而去的背影。那是个赤脚医生，成天背着药箱走村串户。五丫头出疹子那晚，他攥着体温计骂：“全是赔钱货！”药箱里的安乃近药片撒了一地，月光下像散落的避孕药。

暮色染红鱼塘时，老宁拎着两条草鱼回来了。福崽在竹床上咿呀学语，男人粗糙的指头碰了碰孩子粉嫩的脚心。“昨夜里听见你唱《打铜锣》。”他突然冒出一句，鱼腥味混着酒气喷在她后颈。

宁十娘攥着锅铲的手紧了紧。前年冬至祭祖，她在祠堂天井练唱，水袖甩出去扫落了香炉灰。几个本家爷叔摔了茶碗：“戏子腔也配上族谱？”灰白的香灰扑在祖宗牌位上，像撒了层薄雪。

灶膛里的火舌卷着锅底，爆开的油星子烫红了她手背。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渐渐拉长，蚕房传来沙沙的食叶声。五屉柜最底层，五个女儿的八字帖压在蓝布包底下，红纸褪成了酱色。

夜风骤起，吹得晒谷场的苇席哗哗响。宁十娘站在门廊下看老宁修补渔网，尼龙线在他指间穿梭如飞。怀里的福崽打了个奶嗝，温热的气息喷在她锁骨上，痒酥酥的像当年刘家冲的早春，漫山的油桐花落在新嫁娘的盖头上。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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