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从云顶赶木根场(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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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云顶赶木根场(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车出賨城,沿乌江峡谷盘旋而上。两对教师夫妻——林远声与顾青、程潮与孟荻——把暑假最后的一个月押给了武陵山云顶。七月末,山腰以上仍像被谁悄悄拧低了空调,松脂与冷杉的气味从车窗缝灌进来。
林远声握着方向盘,忽然说:“明天一四七,木根赶场,去不去?”
后排的顾青翻着旅游攻略:“花椒、腊肉、野生猕猴桃,还能理发。”
程潮笑:“老林头发都能当鸟窝了,是该剪。”
一车人笑闹,像四只逃出笼子的斑鸠扑向更高的枝头。
次日一早,四人换好凉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沿石阶一路溜到武隆木根街道。太阳刚翻过崖口,石板路已被背篓、竹篮、蛇皮袋铺得只剩一道缝。腊肉的红、花椒的紫、番茄的亮红、黄瓜的碧绿,把一条街染成调色盘。
林远声的头发确实像鸟窝——灰白交杂,支棱在后脑勺。他在人群里踮脚张望:
第一家“阿芳发艺”门口排了七个人;
第二家“老陈剃头铺”排了九个;
第三家干脆关门——老板去抢花椒大减价了。
走到第五家“云顶发屋”时,他终于推门进去。铜铃叮当一声,屋里只有四个等候的脑袋。
老板娘阿芬三十出头,两颗虎牙在口罩上方闪光。她正给一位老汉刮脸,剃刀在喉结上蜻蜓点水。
“还要等几个?”林远声问。
“快了,前面就四个。”
林远声给顾青发微信:“我先理发,你们逛完再来。”
顾青、程潮、孟荻被集市的人流冲散。顾青蹲在腊肉摊前研究猪后蹄的纹路;程潮挤进草药摊,和卖黄精的老头讨论《本草纲目》的错别字;孟荻则被一筐野猕猴桃绊住,和摊主讨价还价。等他们想起林远声,已近正午。
三人循着定位找到云顶发屋。推门,铜铃又叮当。
店里比早上更挤:长条木凳坐满人,电扇摇头晃脑,焗油膏的化学香混着洗发水的薄荷味。阿芬的丈夫老吴正给客人洗头,花洒的水像一条细线,在头发里钻来钻去。大女儿婷婷戴着一次性口罩,吹风机呜呜响,把一位大妈的卷毛吹成爆米花。小儿子阿豆趴在柜台后面写初二几何,偶尔抬头冲客人龇牙笑。
最里侧,一位穿真丝衫的老太太对着镜子自己染头发。她把染发膏挤在一次性碗里,用牙刷一点点刷发根,动作娴熟得像在描工笔画。旁边的男孩约莫十岁,是她的孙子,正捧着手机打《王者荣耀》。
老太太冲顾青笑:“雾都来的,每年七月底到这儿,十多年了。木根的水硬,染完不掉色。”
林远声终于坐上理发椅。阿芬问:“老师剪短点还是留点文人范儿?”
“剃短,山上凉快。”
剪刀咔嚓,一绺绺灰发落在白布上,像一小片雪崩。
顾青看着眼热:“给我修个刘海吧,额头发际线都跑到头顶了。”
阿芬招呼女儿婷婷:“给姐姐吹刘海,妈妈腾不出手。”
婷婷把吹风调到低档,手指在顾青发间穿梭。程潮和孟荻坐在长凳上吃刚买的苞谷粑,糯米的甜香漫过洗发水味。
程潮问老吴:“九月下山去哪儿?”
老吴搓着泡沫:“山东,海边工地缺人,绑钢筋,一天四百。”
阿芬接话:“冬天再回来,木根的腊肉要熏了。”
老太太的染发进入尾声。她让孙子把镜子举高,检查鬓角是否均匀。男孩嘟囔:“奶奶,你每年染一样的颜色,不腻吗?”
老太太用牙刷柄敲他脑门:“你每年长一样高,不腻吗?”
店里哄地笑开。阿豆趁机溜出柜台,从冰柜里拿四根老冰棍,分给客人:“我妈说,今天人多,免费吃。”
日头偏西,集市散了一半。林远声摸着自己清爽的短发,像年轻了五岁;顾青的刘海齐眉,衬得眼睛更亮。他们付账时,阿芬只收林远声的钱:“刘海算送的,老师教书育人辛苦。”
老吴补充:“我女儿明年毕业,想考师范,到时候向你们请教。”婷婷在旁抿嘴笑,耳垂泛起红晕。
回云顶的路上,车在悬崖边转弯。林远声忽然说:“明年还来。”
顾青接话:“把刘海留长再来修。”
程潮和孟荻相视一笑,车窗外的松涛像一阵漫长的掌声。
云顶山庄的夜来得早。四人在小阳台上喝自酿的猕猴桃酒,远处木根街道的灯火像一条蜷缩的火龙。林远声举杯:“敬阿芬一家,敬雾都老太太,敬所有在山上山下奔忙的人。”
玻璃杯叮当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得像剪刀合拢时的那一声——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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