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地质队来了（小说）

◉ 庄歌

石英钟的电池早在五年前就耗尽了，但王阿婆依旧每日辰时用枯枝敲响铜盆。铛——铛——铛——，音波撞在空置的砖房之间，震落矿洞标语牌上残存的“安全生产”红漆。

地质队进山那日，老秦头正蹲在废弃选矿池旁钓蟾蜍。池水泛着诡异的孔雀蓝色，他昏花的眼瞧着二十七个年轻人在山腰扎营，橙红色帐篷像伤口上冒出的血泡。

“政府要勘探稀土矿”。邮差甩下皱巴巴的信件时，三轮摩托排气管喷出的黑烟惊飞了晾衣绳上的乌鸦。王阿婆盯着文件末尾鲜红的公章，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矿难时，救援队掀开塌方石堆露出的那只手——同样鲜红的线手套蜷成绝望的拳头。

山雨来得急，陈寡妇慌忙收起晒在变压器上的柿饼。这尊生锈的巨物矗立在村口，八岁的小孙女仍习惯把硬币塞进泄压阀缝隙。“许愿灵着呢，”孩子摸着她从县二手市场淘来的电子佛珠，“上周我求阿妈病好，阿妈就能喝粥了。”

雨帘中晃出个人影，是个穿冲锋衣的姑娘。她胸前挂着地质锤，塑料雨披下露出半截暗红斑纹的矿工服——正是当年矿上发的款式。

“大姐，讨碗热水。”姑娘的保温杯磕在灶台，惊醒了蜷在余烬里的黑猫。陈寡妇递姜汤时瞥见她背包上的吊坠：黑曜石雕的哮天犬，和当年丈夫下井前别在安全帽上的一模一样。

子夜，探照灯刺破雨幕。老秦头趴在矿洞口，看地质队员腰间的荧光绳在巷道里逦迤如星链。仪器尖啸声突然炸响时，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这声音与三十年前的瓦斯警报何其相似。

“地下巷道有生命体征！”对讲机的杂音撕开雨夜。所有勘探仪器指向同一个方位：海拔-217米，1985年三号作业面。

王阿婆的铜盆第三次坠地。陈寡妇发现小孙女的电子佛珠停在“23:47”，那是多年前矿车脱轨的时辰。暴雨冲垮了临时营地，哮天犬吊坠挂在荆棘丛中，地质锤手柄露出半截焦黑的指骨。

黎明时分，地质队撤走了全部设备。雨洗过的公告栏上，《稀土矿开采规划图》盖住了当年的事故名单。老秦头从选矿池捞出第二十八只三条腿的蟾蜍，池底沉淀的矿工牌在阳光下泛出幽幽磷火。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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