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小说：人间烟火丨庄歌总编推荐

◉ 庄歌

◉庄歌（湖南）

“荒无人烟”，说的是没有人的荒僻地连烟火都没有。是啊，自古以来，“人”与“烟”总是融洽在一起。人类烧山种粮，烧土为肥，烧柴做饭，到处炊烟袅袅，乡村才生机勃勃。山背乡有个叫陈火生的老者，对烟与火就有所研究。

白露过后的第三场晨雾里，陈火生摸到了稗草秆上的露水珠。七十八岁的老骨头咯吱作响，他仍能凭着指尖湿度判断焚烧时辰——露水将干未干时点火，烟气最利除虫。

南坡荒地腾起的青烟惊动了无人机。林雪冲进晒谷场时，陈火生正用竹耙翻动燃烧层，草木灰混着红壤结成暗褐色颗粒，在朝阳下泛起釉光。这是《齐民要术》里记载的“火土灰”，老祖宗靠它把飞沙地养成膏腴田。

“陈伯，卫星热源监测拍到异常燃烧点。”林雪亮出平板电脑上的红点警报，“市里通报要扣减我村的生态补偿金呢。”

陈火生从对襟褂掏出个锡盒，三十年火塘灰在盒底结成黑玉般的板块。指甲盖刮下些粉末撒进灰堆，翻涌的烟气忽然变得笔直：“添了火种灰，烟柱子就立得住。”老人说得玄乎，那烟却真如定海神针般刺破晨雾。

农科所的检测报告让林雪傻了眼。那些冒着青烟的火土灰，竟含有七种固氮菌株，显微镜下的孢子结构像极了河姆渡陶片上的编织纹。陈火生带她钻进地窖，陶瓮里不同年份的灰烬分层沉积，最底层的炭粉仍保持着松软触感。

“79年大旱，公社让烧山取灰肥田。”老人摩挲着陶瓮上“乙卯年霜降”的刻痕，“后来水土跑了，才知道要留三成草木根。”他掀开草帘，月光照见坡地上间隔分布的灰堆，每个燃烧点周围都留着防风草圈。

惊蛰那天，田垄里竖起了透明焚烧舱。陈火生握着祖传的青铜观烟镜，指导博士生调整通风口。当第一缕符合排放标准的青烟升起时，古老的观烟口诀变成了液晶屏上的曲线参数。林雪突然发现，那些曾被视为污染源的灰烬，正在特种玻璃舱里孕育着新的生态密码。

收割后的稗草在可控焚烧中化作星河，陈火生捏起把带余温的火土灰。显微镜下的菌丝网络，与三十年前他爹埋下的火种灰惊人相似。    月光漫过山梁时，那些熄灭了半世纪的“火龙”重新在梯田间苏醒，每一簇火光都精准对应着祖辈灰瓮上的节气刻度。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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