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 玉壶冰心(湖北省宜昌市)
老陈要走了。暮春的早晨,他望着熟睡的妻儿,孩子小脸上挂着泪痕。家里的薄田难以维持一家人的生活,去年的收成仅够换化肥,生娃欠下的债,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心上。
妻子半夜起床,轻手轻脚地为老陈热好早餐,仔细检查行李,确认换洗衣物和证件都在。
“我走了。”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老陈轻声说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他转身时,略显佝偻的背在熹微晨光中投下一道孤单的影子。妻子早已醒来,强忍泪水,看着他拖沓的脚步远去,赶忙披上外衣,快步走到门口,从老陈手里接过行李,一同走向村口。
那微微弯曲的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单。生活的重负虽无情压迫,他却倔强地挺立,每一步都踏出无声的抗争,仿佛是命运洪流中的一叶孤舟。
村口公路上,破旧的班车发动了,扬起一片尘土。老陈弓着背站在车厢内,脸贴着车窗,望着逐渐远去的村庄,身影在颠簸中显得愈发单薄,直到被尘土完全遮掩。
在广东的工厂里,老陈干着苦累的活。流水线旁,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每天十四小时的高强度劳动,让他的背过早地驼了下去。他从不抱怨,每月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在微信上给家里转账。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他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十年过去了,老陈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去,他都能感受到村里的变化。别人家盖起两层小楼,甚至买了小汽车,而他却像被时代抛弃的老黄牛,默默耕耘却看不到希望。他时常拿出手机,翻看妻子发来的微信消息,看着家里的照片,想象着妻子和孩子的生活。那些消息里,妻子总是报喜不报忧,但他知道,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第二十二个春节,老陈决定不再外出。他在微信上给妻子发消息:“我在广东攒了一些钱,想回家做点小生意。你和孩子在家等我。” 妻子回复得很慢,过了好久才发来消息:“在外受苦了,孩子大了,该歇歇了。”
简短的几个字,老陈却看了很久,心里满是期待与忐忑。
腊月二十八,老陈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村子。自家小院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他心里一紧,快步往家走。推开门,老陈愣住了。妻子穿着崭新的红色羽绒服,头发梳得整齐,化了淡妆,显得年轻许多。孩子已经长成小伙子,正帮着准备年货。
“这是你的车。” 妻子笑着指向院子里的小轿车。老陈这才注意到那辆擦得锃亮的车。走进屋里,看到桌上的存折,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这些年他寄回家的钱,妻子一分没动,全存了起来。加上这两年在广东攒的钱,他们在县城买了房,还买了车。
春节过后,老陈在县城找了份保安工作,轻松稳定。每天下班,他开车回家,孩子们追着车跑。晚上,看着妻子在厨房忙碌的身影,老陈心中涌起暖流。锅铲轻撞铁锅,熟悉的声音唤起往昔回忆,那熟悉的身影仿佛从未改变。
然而,命运弄人。去年冬天,老陈开始咳嗽,起初以为是感冒,后来越来越严重,甚至咳出血来。妻子带他去医院检查,结果如晴天霹雳——肺癌晚期。
医生委婉建议放弃治疗,但妻了坚持要治。她偷偷告诉老陈,攒的钱,除了买房买车的,剩下的都用来治病。看着妻子,他脑海里浮现出离家时微微弓着的背影、工厂里劳累时的背影,那些熟悉的画面让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温暖。
最后一次见老陈,是在村口。他执意要回村,看看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小路。妻子推着轮椅,把他送到村口。老陈坐在轮椅上,望着远处熟悉的田野和那棵老柚子树,眼神迷离。平原上视野开阔,老柚子树孤独地立在村口,见证着岁月的变迁。
回程时,妻子推着轮椅慢慢走着。突然,老陈说:“我想坐坐那辆车。” 妻子明白他的意思,把轮椅推到车旁,扶老陈坐进副驾驶座。那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坐车,也是最后一次。车子缓缓驶离村子,老陈摇下车窗,望着外面飞速后退的景色。妻子从后视镜看着他的背影,那曾经挺拔的背影,如今却如此单薄。
后来,妻子常常说起那个下午。当车子驶过村口的老柚子树时,老陈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棵树,眼神温柔得像个孩子。车子转过弯后,他的背影消失在车窗后。
三个月后,老陈离开了人世。临终前,他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挤出沙哑的气音:“这辈子……苦了你了……”
村口的老柚子树依旧每年春天抽出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老陈那辆黑色小轿车还停在院子里,却再也不会发动了。偶尔有风吹过,车身上落满灰尘,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普通农村人的一生。而老陈的背影,深深烙印在妻子和孩子们的心灵深处。那曾经挺拔的背影,虽随岁月消逝,却成为他们心中永不磨灭的温暖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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