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145.5米下的涂鸦心跳(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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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5米下的涂鸦心跳(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我原本没打算在今天,2025年8月8日,去重庆白鹤梁水下博物馆的。
昨晚总共只睡了四小时——从解放碑的民宿窗户望出去,长江的灯带像一条不肯合眼的龙,我抱着电脑改方案改到两点。凌晨四点,又被楼下烧烤摊的划拳声吵醒。六点,天刚翻出鱼肚白,手机弹出一条本地推送:今日“立秋”,长江水位降至145.5米,水下博物馆玻璃观察窗能见度最佳。我盯着那行字,像被水鬼扯了一下脚踝,突然就决定去了。
地铁赶到长寿区,再转旅游专线,车上全是爷爷奶奶。我旁边的大叔把草帽压得低低的,手里拎着一袋涪陵脆笋,像去赶场。他问我:“妹儿,一个人嗦?”我点头,他便从袋子里掏出一根笋递给我:“嚼起耍,免得晕船。”这句话把我逗笑了——长江此刻温顺得像一匹被梳顺的马,哪有什么船会晕?但我还是接过,咔嚓一口,辣味像小鞭炮在舌尖炸开。
入口处的趸船比我想象中旧,铁栏杆晒得烫手。讲解员小刘是个扎丸子头的姑娘,声音却稳得像锚。她说今天只有三批游客,我们是09:30那批,一共11个人。我数了数:除我之外,有带单反的卷发男生、穿情侣装的成都小两口、三位白发老教授,还有一家四口——妈妈举着直播杆,爸爸抱着熟睡的婴儿,小女孩扎着哪吒头,手里攥着一只塑料潜水艇。
我们套上橙救生衣,像一串被穿好的辣椒,被“轰隆隆”的升降梯送进水下40米。电梯井的灯光一层层暗下去,耳膜开始发紧。我盯着脚底玻璃,江水的绿从薄荷变成墨绿,最后像打翻的砚台。忽然,“咚”一声轻响——是一滴汗从我的下巴砸到脚背。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在紧张。
走出电梯,一条钢架走廊笔直伸进幽暗,像一根扎进水底的银针。两侧是拱形的观察窗,里头亮着柔黄的灯。我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题刻,而是一尾草鱼,它甩尾掠过,鱼鳞像碎银子。然后才是石头——褐色的砂岩上,刻着“白鹤梁”三个隶书大字,旁边一行小字:“唐广德元年,水去石出,因刻记之。”那字迹被水流舔得圆润,却仍旧倔强地凹进石里。
卷发男生突然在我旁边小声惊呼,他镜头对准一条石鱼——那是梁上最著名的“双鱼”刻,鱼眼被古人凿成圆孔,用来测量水位。他说:“你看,鱼眼刚好露出水面两厘米,和今天的江面一模一样!”我顺着他的屏幕看去,数字叠加在画面上,像一场跨越千年的握手。
成都小两口里的女孩突然哭了。她说自己爷爷是航道工人,小时候常给她讲白鹤梁的故事,却从没亲眼见过。她摸着玻璃,像在摸爷爷的手背。丸子头讲解员轻声补了一句:“今天水位145.5米,正好是1953年你爷爷那一辈测得的平均枯水位。”女孩眼泪掉得更凶,男孩搂住她,两人一起对那条石鱼鞠了一躬。
走到中段,出现一块空白岩面,只有一道新凿的痕迹。讲解员让我们猜是什么。哪吒头的小女孩奶声奶气:“是还没刻完的字!”小刘笑了:“是去年才补刻的‘2024’。古人留题刻给后人,我们留什么给以后的人呢?”我忽然想起电脑里没改完的垃圾方案,耳根发烫。
最深处是苏轼的题刻:“石鱼出水,丰年可卜。”字迹被水纹晃得微微抖动,像苏东坡在眨眼。我凑得太近,呼吸在玻璃上起了雾。我用手指画了一尾小鱼,又画了一个笑脸。抬头时,发现卷发男生也在旁边玻璃上写了两个字:“别怕”。我们相视一笑,谁也没擦掉。
返程电梯上升时,婴儿醒了,在爸爸怀里咿呀。小女孩把塑料潜水艇贴在窗上,对着黑漆漆的江水喊:“再见,鱼!”我嚼着剩下的半根脆笋,辣味已经淡了,却有一股回甘。走出水面,阳光像一桶滚烫的金子浇下来,我眯起眼,看见趸船栏杆上站着一排白色水鸟,像给长江钉上的小小纽扣。
回到民宿已是傍晚。解放碑的灯又亮了,龙还没闭眼。我打开笔记本,把方案标题改成了《像白鹤梁一样留下点什么》。写到一半,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今日水下博物馆监控视频已上传云端,游客涂鸦将被定期清理。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怕什么?水会带走雾,但带不走苏轼的鱼,也带不走那声“别怕”。
我合上电脑,走到阳台。长江在脚下流淌,像一条刚被立秋熨平的绸带。我举起那根没吃完的脆笋,对着夜色比划了一下,然后咔嚓咬断。辣味又一次炸开,像在水下40米时的心跳。我想,明天我还来,不带电脑,只带一双眼睛,和一颗愿意被水纹晃动的、不再害怕的心。
蒲耀茂修改于:2025-11-03 14:1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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