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的归途(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雾锁黔北,春寒料峭。
清晨六点,正安县瑞溪镇水车坝,46℃的温泉水从2800米深的地下喷薄而出,像一条白练,撞碎在池壁上,腾起半人高的水汽。整座山谷被这水汽轻轻托住,仿佛一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肺。
阿榜把摩托车停在篱笆外,摘下头盔,头发里立刻冒出热气。她是附近燕子坝村的布依族姑娘,在景区做救生员兼“泡汤顾问”——一个本地人自创的职位:提醒第一次来的客人不要把温泉当澡堂,也替害羞的老人掖好浴巾。
今天,她将迎来一支特别的“体验团”:澳门来的二十几位茶商。省里搞“东西部协作”,要把水车坝的温泉水与正安白茶装进同一条旅游线路。阿榜被领导点名,因为她普通话里夹着软糯的乡音,“听着就接地气”。
九点,大巴驶进停车场。阿榜远远看见一个穿灰色风衣的老人走在最前。他叫梁志远,澳门某茶庄的掌柜,祖籍却在正安。五十年前,他的父亲挑担茶叶下珠江,自此再没回过黔北。梁志远边走边用相机拍,镜头里雾气蒸腾,像极了他父亲口中“会冒烟的河”。
迎宾池里早已撒下一把本地柚子叶,寓意“洗去风尘”。梁志远掬水,轻轻泼在脸上,忽然愣住——水温、矿物质的滑腻感,与他儿时在父亲掌心闻到的“故乡水”味道重叠。他抬头,看见阿榜冲他笑,那句生硬的粤语“辛苦晒”让她笑得更深。
午后,行程转到旁边的草莓大棚。红果垂地,孩子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梁志远却独自蹲在地头,用指腹摩挲一枚被遗漏的小青果。阿榜递给他一只竹篮:“梁叔,摘吧,带回去给澳门的朋友尝个鲜。”梁志远摇头,把青果放进贴胸的口袋:“带不走的,让它留在这里长大。”
傍晚,篝火晚会。苗家鼓点一起,游客与村民围着火塘踩起“踩堂舞”。火星迸到夜空,像倒流的温泉。梁志远被拉进圈子,脚步踉跄,却笑得像个孩子。阿榜隔着火光看见他眼角的晶亮,心里忽然生出柔软的疼——她想起在广东打工的弟弟,也有这样一双被霓虹映亮的眼睛。
夜深,人群散尽。梁志远独自泡在无边际池里,对岸是灯光勾勒出的吉他雕塑——正安是“中国吉他制造之乡”,景区把废旧吉他熔铸成十米高的巨形标志。梁志远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把老吉他,面板裂了,却一直挂在澳门茶庄的墙上。父亲说,琴身里藏着一条河,河的名字叫“正安”。
第二天,体验团返程。停车场里,阿榜把一只竹编茶罐塞进梁志远手里:“里头是温泉水泡过的白茶,叫‘初醒’,您带回去,温水冲就行。”梁志远想说谢谢,喉头却哽住,只能用力点头。
车窗外,山谷后退,雾气再次合拢。梁志远打开茶罐,一缕温热清香涌出,像山谷里那只巨大的肺,轻轻替他呼出五十年的乡愁。
三个月后,水车坝景区收到澳门寄来的木箱:二十把手工吉他,面板刻着蜿蜒的河流纹样,河中央是一枚小小的温泉气泡。箱底附了一张纸条——
“让河水继续唱歌。——梁志远”
阿榜把吉他搬进游客中心大厅的那天,山谷里第一场春雨落下。温泉水依旧汩汩,白汽升腾,像给每一把吉他加了天然的加湿器。有游客问:“这琴能弹吗?”阿榜笑答:“能弹,弹出来的调子,带着46℃的体温。”
后来,景区把其中一把吉他挂在温泉池畔的凉亭里,贴上一行字:
“弹一曲给远方的亲人听。”
风吹过,琴弦微颤,像远方也在回响。
——水车坝的故事,从来不是宏大的叙事,它只是让每一颗漂泊的心,在滚烫的泉声里,找到归途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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