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桥牌之桥
举报◉ 江河水--聽松
老工会活动室的橡木门,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外是车马喧嚣的市井,门内却像沉在一潭碧水深处,只有纸牌滑过桌面的丝绸声,偶尔惊起一圈沉思的涟漪。四张高背椅围着一方绿呢台面,像四座沉默的城堡,而真正交锋的,是十三张牌砌起的、比石头更坚固也更微妙的——“桥”。
老冯和老罗是三十年的搭档。洗牌时,老冯的手指像钢琴家弹音阶,流畅得让纸牌在他掌心开出扇形的花。他一边分牌,一边对新手小李说:“桥牌,桥牌,牌是兵卒,‘桥’才是将帅。没桥,再好的牌也过不去楚河汉界。”
小李捏着刚发的十三张牌,心跳得比秒针还快——红桃、黑桃像一团乱麻,数字和字母(J、Q、K、A)在他眼前跳舞。他茫然看向搭档,对面的赵工对他温和一笑,那笑容像定心丸。老冯看见了,打趣道:“小赵,你这笑容啊,在桥牌里叫‘约定叫’,得和搭档提前‘约’好是鼓励还是警告,不然容易引起‘国际误会’。”
果然,叫牌开始了。这不是赌徒的吆喝,而是数学家般的低语。老冯沉吟片刻,吐出一个词:“一个黑桃。” 声音不大,却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这不是说他黑桃多好,而是告诉老罗:我手上有把不错的“刀”,想当主牌,兵力大约这么个规模,你有没有配合的“桥头堡”?老罗推了推眼镜,应道:“两个红心。” 意思是:黑桃路我不太熟,但我红心这边“风景独好”,咱们要不要换条路走?一来一往,几个简洁的单词,看似平常,底下却是信息与信任的激流在奔涌。小李看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打牌,分明是《诗经》里的“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是心照不宣的密码战。
牌局真正铺开,更是“桥”的艺术。老冯坐庄,主打“四黑桃”定约。他手里黑桃是长套,AKQ领军,威风凛凛,可关键的一张“10”却在敌方。他出小牌时,老罗准确地垫出了宝贵的黑桃“J”,虽被对手的“10”盖过,却像工兵默默炸掉了敌人一座暗堡,为老冯后面的大牌扫清了道路。这一垫,不争功,不显眼,却至关重要。老冯甩出黑桃A,通吃这一墩,对老罗微微颔首。那一刻,无声的默契比任何喝彩都响亮。小李恍然:原来搭档的牌,也是自己手臂的延伸。这就像古人打仗,“万人操弓,共射一招”,目标一致,力量才能汇聚。
轮到防守时,“桥”就更妙了。赵工首攻一张小红心。这看似无害的“小兵”,却是探路的先锋。小李手里握着红心A和K,正犹豫要不要“大吃”时,看见赵工在他出牌后,跟出一张特别的“9”——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意思是“欢迎继续攻这门花色,我手里有大牌支持你”。小李心里顿时亮了,像迷航的船看见灯塔。他再次攻出小红心,赵工果然用Q拿下,又回攻过来,小李的A和K如猛虎出闸,连夺两墩,把庄家的好局搅得七零八落。老冯不恼,反而赞道:“好一个‘心有灵犀一点通’!防守的桥,有时候比进攻的桥更难搭。得从敌人的叫牌里猜他的软肋,还得让搭档明白你的刀往哪儿砍。”
小李渐渐悟了。这五十二张牌,像五十二个性格迥异的兵。但真正的力量,不在你手握多少“王炸”,而在你和搭档之间,能否用叫牌、出牌、甚至垫牌,搭建起一座座无形的桥。有的桥是“阳关道”,堂堂正正,靠大牌实力硬打过去;有的桥是“独木桥”,险中求胜,靠精妙时机偷渡过去;更有的是“栈道”,需要你故意牺牲一两个“小卒”,为搭档铺平冲锋的道路。这桥,有时是信任——你敢不敢在没看见的情况下,把命门交给同伴?有时是牺牲——你能不能为全局,欢欢喜喜地“垫”掉自己可能赢墩的大牌?
牌局终了,计分纸上画满正负数字。老冯不看分数,只慢悠悠收牌,对小李说:“瞧见没?人生在世,谁不是一手说不清好坏的牌?单打独斗,再好的牌也打不出满贯。可只要桥在,”他指了指自己和老罗,又指了指小李和赵工,“桥在,零散的兵力就能连成阵势,过不去的天堑就能变通途。这桥,不是别的,是你懂我为何叫那个‘三无将’,是我信你必会攻出那致命的花色。”
窗外,华灯初上,市声如潮。活动室里灯光暖黄,四人默默洗牌,准备下一局。绿呢台面平滑如镜,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桥从未存在过。但小李知道,它们存在过,并且将继续存在——存在于每一次心领神会的叫品中,每一个为同伴开辟道路的牺牲里。那是一种比胜负更持久的东西,是《易经》里说的“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是跨越了牌桌、流淌在时光里的温暖与懂得。
真正的桥牌之桥,或许从来不在牌上,而在人心之间。它让十三张牌,变成了二十六张牌的智慧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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