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云雨妙趣谈
举报◉ 江河水--聽松
腊月二十三,送灶日。
灶王爷却赖在厨房没走,盘腿坐在灶台上,手里攥着半块黏得拉丝的麻糖,对着窗玻璃上呵了口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八卦图。
狐仙小白从梁上倒挂下来,长发垂成一道黑瀑:“老倌儿,再不走,赶不上天庭的述职会了。”
“急什么,”灶王爷慢悠悠舔着手指,“玉帝那套车轱辘话,我闭着眼都能背——‘尔等灶神,当体察民情,明辨是非…’”他忽然压低声音,“可你猜怎么着?人间的真趣味,全在天庭不让细说的那些事儿里。”
小白翻身落下,化作白衣少年模样,蹲在灶王爷对面:“比如?”
“比如——”灶王爷眼睛眯成两条缝,“那对刚成亲的小夫妻,昨夜…”
“又听墙根!”
“是墙自己长了耳朵!”灶王爷理直气壮,“你猜那娘子说了句什么?她说:‘这般辛苦,倒也有趣得紧。’”
窗外飘起细雪,落在枯草尖上,像撒了一层糖霜。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谁家性急,提前送灶了。
小白拾了根柴火棍,在地上乱画:“有趣?这词儿新鲜。杜丽娘游园惊梦,是见了春光有趣;崔莺莺待月西厢,是得了诗笺有趣。这…这床笫之间,也有这般文雅的趣味?”
“何止!”灶王爷一拍大腿,“你当只有琴棋书画有趣?我告诉你,这人伦大趣,妙处无穷。你听我细细道来——”
他掰着黏糊糊的手指头数:“这一趣,在声。不是丝竹管弦,是‘小弦切切如私语’,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昨夜那娘子一声轻笑,你猜像什么?像初春冰裂,咔嚓一声,河水就活了。”
小白托着腮,眼睛亮起来。
“二趣,在光。”灶王爷指向油灯,“你看这灯焰,噗噗跳着,把人影投在墙上,一会儿长了,一会儿短了,一会儿叠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这可比皮影戏好看。元稹写‘惟将终夜长开眼’,你当真是瞪着眼到天亮?许是看光影变幻,看出了神呢!”
他说得兴起,麻糖滴在衣襟上也不管:“三趣最妙,在猜。《诗经》里说‘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嘴上说着别动我佩巾,心里呢?李商隐更绝,‘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一点通’通的是什么?猜了一千多年,还在猜!”
小白“噗嗤”笑出声:“照您这么说,这事儿比猜灯谜还有趣?”
“正是!”灶王爷摇头晃脑,“不过最大的趣味,在‘变’。一个人时是一个样,两个人时又是一个样,像水遇了茶,像墨见了宣纸——‘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胜在哪儿?胜在相逢后,两个人都不是从前的自己了。”
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下来:“像这灶火,单是柴,烧不出热乎气;单是风,吹不出亮光。非得柴遇了风,风助了火,‘轰’一声——就成了。”
厨房安静下来。雪沙沙地落在瓦上,像春蚕食叶。远处有婴孩啼哭,很快被母亲的哼唱裹住了——那调子悠长,拐了七八个弯,最后轻轻落下,像片羽毛。
小白忽然问:“那…疼呢?我常听见人说疼。”
灶王爷沉默良久,往灶膛里添了把松枝。松脂遇火,“噼啪”爆开几颗火星,香气弥漫开来。
“疼也是趣。”他缓缓说,“你见过玉匠琢玉没有?一刀下去,石屑纷飞,玉疼不疼?可疼过之后,方见温润。《牡丹亭》里杜丽娘为情而死,疼不疼?可她说:‘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这酸酸楚楚,恰是趣味所在。”
他扭头看小白:“你们狐族修成人形,要经历雷劫,疼得撕心裂肺吧?可为何还要修?因为做人的趣味,值得那场疼。”
小白怔住了,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他忘了自己化成了人形,那尾巴只是个虚影。
“所以啊,”灶王爷擦擦手上的糖渍,“这人间至趣,往往藏在至疼至累至麻烦处。像嚼橄榄,初时涩,后来才回甘。像冬夜里赶路,冻得手脚发麻,忽然看见自家窗灯——那一刻的暖,胜过春夏秋三季的总和。”
他摸出最后一块麻糖,掰成两半,递一半给小白:“尝尝,黏牙的才是好糖。”
两人就着灶火的微光,慢慢抿着糖。甜味一丝丝化开,混着松烟香,在舌尖缠绕。
忽然,隔壁传来“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女子的轻笑和男子的低语。窗纸上,两个剪影晃了晃,像是谁碰倒了绣墩。
灶王爷和小白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你听,”灶王爷挤挤眼,“这就是活生生的‘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不过他们嗅的,大概是打翻的胭脂盒。”
小白笑着摇头:“您这嘴啊…”
“我这嘴说了千年真话。”灶王爷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得走啦,再不走真误了时辰。”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小白啊,等你修成人形那天,记着——人间最妙的趣味,往往要费尽力气才能尝到。就像这麻糖,不黏牙的,不算好糖;不费劲的,不算真趣。”
话音落处,灶台上只剩半块没吃完的麻糖。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慢悠悠的,像谁在天上撕着云絮。
小白坐在余温尚存的灶台边,看着自己虚幻的尾巴渐渐消散。他学着灶王爷的样子,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火苗“呼”地窜起来,照亮了整个厨房。光影在墙上跳舞,变幻出无穷形状——一会儿像山,一会儿像水,一会儿像两个依偎的人影。
他忽然明白了灶王爷没说出口的话:这无穷妙趣,不在于看见了什么,而在于——愿意相信。
相信冰会开裂,河会流动,疼会回甘,两个独立的灵魂,可以在某一刻融合成比星辰更明亮的形状。
而此刻,千家万户的厨房里,灶神们正腾云驾雾,赶往天庭。他们衣襟上沾着人间烟火,嘴角带着来不及擦净的糖渍,怀里揣着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有些说得出口,有些说不出口,但都是真实的、温热的、正在发生的人间。
雪还在下,覆盖万物,又让万物在洁白之下,继续生长。
海西文学网



评论前必须登录!
立即登录 轻松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