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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 金瀚 4 周前 阅读(516) 评论(0)

首发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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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瀚(湘潭)

对 弈
文/陈金瀚
题记:
这是十多前的一次对弈,今有所悟,写了这篇文章,以飨读者。

清风棋社位于株洲市化工厂生活区原文化站二楼。推门进去,一股旧木、纸张与淡淡的墨汁气味混在一起。午后斜阳从西窗懒懒地爬进来,恰好照亮大堂正中的榧木棋盘。那棋盘已用得温润,木纹里沁着年岁与无数次落子的痕迹,光一照,仿佛一池被风吹皱的深潭。四周墙上挂着些字画,无非是“棋如人生”、“宁静致远”一类的老话。人并不多,三三两两,或对坐凝神,或背着手旁观,只闻棋子叩击的脆响,清冷冷的,将这旧室衬得愈发静了。

我的同窗袁智,便在这里屏住呼吸,静气坐着。他穿了件半旧的浅灰衬衫,袖口挽得齐整,背微微弓着,眼睛只盯着面前的棋盘,像是要把那纵横十九路看穿。他是业余二段,棋风据说厚重扎实。我与他下了这些年棋,总觉他像一株生在僻静山谷里的树,风来不动,雨来不惊,只自顾自地往深处扎根。他对面的段斌,是清风棋社的社长,专业四段。人长得清癯,手指修长,端起茶杯时,手腕稳得不见一丝颤动。两人并无言语,只点头为礼,便猜了先。

头一局,袁智执黑。布局是寻常的“三连星”,数手之后,黑棋便在右上筑起模样,白则轻盈分投,各据一方。我那时棋力浅,看不大懂内里的筋节,只觉得段斌的棋,子与子的联络总有些说不出的飘逸,像用淡墨在宣纸上勾出的云纹,似断非连,气韵却贯通。袁智的应对,则每每让我想起老家石匠凿石碑,一錾一凿,位置、力道都实实在在,火星四溅里是笨拙的笃定。中盘时,白棋一队孤子向中腹窜出,黑棋迎头镇住,本是常见的攻防,却见袁智迟迟不落子,手指拈着的那枚黑子,在指间无声地转了几转。他终于落下,却不是最强的攻击,反是向后退了一路,厚厚地补了一手。段斌抬眼看了看他,指尖的白子随即点入黑空,活出一小块。观棋的几位老先生,有人轻轻“哦”了一声。我当时不解其意,只觉得那黑棋的阵势,被这一退一活,撑得有些鼓胀,却也更厚实了。收官时,袁智便仗着这身厚味,东刮西削,最后竟赢了四目半。棋终,段斌对着棋盘看了许久,才微微一笑,说:“袁先生,好厚实的一堵墙。”

第二局,段斌执黑。一开局,落子声便紧了,啪啪地,带着金石音。黑棋走了个“高中国流”,子力都昂着头,俯瞰全局似的。袁智的白棋,依旧是不慌不忙地守角、拆边,步子迈得沉稳。可不知怎的,那黑棋的模样,渐渐就像清水塘夏夜里涨起的潮,悄无声息地漫开,不凶猛,却无处不在,将白棋的出路一点一点映得模糊。袁智的眉头,第一次微微蹙了起来。他试图打入,黑棋的应对却如绵里藏针,看似退让,实则将那白子裹得越来越紧。中腹一场劫争,白棋寻不到合适的劫材,最终大龙委屈求活,实地已然大差。这一局,段斌赢了十一目,赢得干净利落,仿佛一位书法家,前一刻还矜持地藏锋,这一刻却陡然露出了铁画银钩的筋骨。棋室里的空气,似乎也随着这结果,沉了一沉。

进入关键的决胜局。袁智猜到白棋。他端起手边的粗瓷茶杯,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将杯子轻轻放回原处,那一声轻响,在静极了的屋里,竟有些惊心。他没有像往常那般以星位或小目开局,而是将一颗白子,稳稳地,点在了三三的位置上。

“小三三?”旁边有人低语沉思。

这古老的围棋开局定式,如今大赛中已不多见,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固执与幽玄。段斌的黑棋,毫不犹豫地在两个星位点落下。几步之后,白棋又走出“中国流”的变体,几枚棋子遥遥呼应,意在取势,与那颗深深扎根于角部的“三三”,一高一低,一虚一实,一个边角小错目的“点睛之笔”,令棋势竟如飞龙在天,气脉相连。我忽然觉得,袁智此刻布下的大盘,不是棋局,倒像一幅画的格局,一角是墨色深凝的磐石,远处是淡笔晕染的远山。

中盘战火纷飞,是在棋盘右上方燃起的。黑棋一串棋子气势汹汹地冲出,要分断白棋。白棋本有一处征子的机会,若能征吃两子,棋筋连通,局面顿时开朗。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袁智的手,又一次悬在了棋罐上方。时间一秒一秒过去,他腮边的肌肉,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只手,终究越过了那片烽火,落向了棋盘下边空旷的、似乎无关紧要的地方——一间拆二。

“弃子争先?”在一旁观战的我,忍不住地念叨。

段斌显然也是一怔。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那几颗黑子长了出来,“活了”。白棋右下角,霎时显得单薄而危险。可就在黑棋亮出最锋利的刀口时,人们才发现,袁智刚才那手轻飘飘的“拆二”,此刻竟像一根早已埋下的绊马索。黑棋大龙为了吃通,形状已然笨重,气也撞得有些紧。袁智的白棋,此时才亮出它真正的獠牙,不是去救那看似危急的角部,而是就着那“拆二”的接应,尖、刺、靠,一套连贯的着手,如庖丁解牛,竟将黑棋边上另一块视为后方的“部落”,生生割了下来!这一弃一取之间,乾坤挪移。段斌的额角,在灯下亮晶晶的,沁出了颗粒大的冷汗。

局势至此,白棋稍优,但棋盘尚大,远未到可以松懈的时候。双方进入官子,每一手都是锱铢必较。段斌不愧是专业棋手,官子收得精细无比,一点点地抠着目数。眼看那细微的优势,像指缝里的沙,一点点要溜走。最后关头,左上角一个看似普通的局部,黑白互相包围,都只有两口气,本是双活的形状。袁智拈起一颗白子,没有去紧那最后一口气——那是常识,紧气便是自杀。他手腕一沉,将那颗子,“啪”地一声,拍在了黑棋外气的紧要处!那是一步“扑”,是送死。

段斌愣住了。他必须提掉那颗白子。提掉之后,角里形状顿时一变。原本简单的双活,因为这一扑一提,白棋在外围凭空多造出一个劫材,而这个劫材,又关系到中腹一处至关重要的单官。利用这个劫争,袁智在别处连走了两手官子,将最后一星半点的不确定,彻底抹平。

轮到数子了。一粒粒棋子被归拢,分开。裁判清点完毕,抬起头:“白胜,八目。”

加上贴目,袁智赢了。我的内心深处升腾起一阵涟渏,“业余二段战胜专业四段,奇迹!”

棋室里顿时安静了,随即响起了“呱唧呱唧”祝贺的掌声。段斌推开棋盘,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袁智伸出手,邀请他参加棋社。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只有眼神里残留着一丝未能消散的、棋局中的凛冽,但这凛冽很快化开,变成一种深切的疲惫与坦然。“好棋。”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那一扑……我看漏了。”

袁智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脸上没有什么狂喜,倒像完成了一件极耗精神的体力活,松了一口很长的气,嘴角弯了弯,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十分谦虚地说:“段社长承让,运气好。”随后,他摆摆手,“邀约下棋,那是个人爱好,社会应酬多了,棋社会员的事,容我想想哈”。

窗外,天空中的苍暮色已浓得化不开,将清水塘远近的厂房、烟囱的轮廓,都温柔地吞没了。远处人家亮起了灯,一点一点,像是谁随手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子在深蓝的绒布上。棋社里的人也渐渐散了,只留下满室的烟茶气息,和那副未及收拾的残局,静静躺在晕黄的灯下。

从此,清风棋社举办的围棋赛,一年一度地火爆了起来。棋社的招牌,在株洲市化工厂生活区旧街口挂得更稳了。

我后来也离开了那里,在许多不同的城市,与许多不同的人对弈。棋盘上,有炫目的“大雪崩”,有诡谲的“妖刀”,有电光石火的“韩星流”。落子声有时在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间回响,有时在咖啡馆轻柔的音乐里沉没。可我总会在某些时刻,忽然想起那个暮色四合的老厂房二楼,想起那盘棋。袁智那手放弃征子、奇袭边路的冷着,和最后那步看似送死、却奠定胜局的“扑”,常常混在一起,在我记忆的深潭里,幽幽地泛着光。

那或许不只是棋。那是一个沉默的人,用最安静的方式,讲述他如何面对一片磅礴的、似乎不可撼动的潮水。他不去正面硬撼那潮头的锋锐,却将全部心神,沉入水底,去触摸那支撑着万顷波澜的、微小而坚实的沙粒与岩脉。他看见潮水漫漶的规律,也看见它力竭之处。于是,他退后一步,在所有人都以为该筑堤的地方,他选择挖开一条小小的沟渠;在所有人都以为该保全的地方,他奉上自己最珍视的一子。

那场对弈,早已超越了胜负本身的意义。它像一枚沉入时光水底的卵石,圆润,坚硬,带着清水塘特有的、钢铁与生活交织的气息。而由此生发的、一年一度的棋赛,与清风棋社里越来越多的稚嫩面孔,便是那卵石激起的、一圈圈永不消散的涟漪。它们轻轻地,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岁月的岸,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曾有过怎样的、沉默的惊雷。而那惊雷的回响,或许就藏在一代代棋童清澈的、凝视棋盘的眼神里,藏在每一次清脆的落子声中,成为这座老工业城血脉里,一缕新的、绵长而坚韧的律动。

(2026年1月31日,作于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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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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