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火（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重庆的八月，傍晚六点，暑气仍像旧铁锅上的余烬，烫得人心里发慌。
抗战兵工遗址公园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老郑把保安帽往后脑勺一掀，照例吼了一嗓子：“闭园啰——”回声在空厂房之间来回滚，像当年试炮的闷响。没人应答，他却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作响——仿佛七十多年前的机器又转了起来。
老郑今年五十八，是遗址公园最后一名夜班保安，也是当年“第二十一兵工厂”锻工郑铁山的孙子。爷爷常说，这里曾一天造出两千发迫击炮弹，炉火映得嘉陵江半边通红，像给江水缝了一道滚烫的边。后来炮火西迁，炉火灭了，只剩风穿过破窗，吹得铁屑哗啦响，像老兵梦里未说完的军号。
老郑正要锁门，忽听“叮——”一声脆响，像铜铃掉在铁板。他循声走到三号车间，那是当年炮弹头最后一道“收口”工位。手电一晃，只见黑暗里竟浮着一星橘红，像一粒被时间遗落的火种。老郑心里一颤，抬脚进去，鞋底踩碎了几粒铁砂，发出“喀啦”声。那点火光忽地拔高，化作拳头大的一团，悬在半空，映出周围倒伏的机器影子——它们竟像一队队俯身劳作的工人，脊梁骨被火光拉得老长。
“谁？”老郑嗓子发干。火光里慢慢凝出一个小小身影，约莫六七岁，穿打补丁的童军服，左臂别着褪色的“抗敌”臂章。孩子仰起脸，眼睛亮得像两口刚淬火的井：“郑叔，我爹叫我来接班，他说铜火不能灭。”
老郑愣住。那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铁屑味。他想起爷爷讲过：1940年敌机大轰炸，厂里两百童军工在火海里传递炮弹壳，最小的才九岁，外号“铜火”。后来厂房塌了，孩子们被埋，只找到一截截熔化的铜臂章。爷爷每说到此处，便用粗粝的拇指抹眼角：“他们没走，火一黑，就回来添柴。”
老郑嗓子发紧，蹲下来：“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铜火。”孩子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我爹说，只要我守好最后一炉，炮弹就能打回老家。”
老郑眼眶蓦地发热。他伸手想摸孩子的头，却抓了个空——手掌穿过那团橘光，只捞到一把滚烫的风。铜火转身，踮脚去够空中悬着的“铜铃”——原来是一把半融的铜扳手，柄端系着褪色的红布条。扳手被孩子一敲，发出“当”一声，像当年收工钟声。刹那间，整间厂房轰然亮起：车床自己转起来，天车沿着轨道嘎吱嘎吱滑，铁水沟重燃赤焰，流成一条蜿蜒的小龙。老郑被热浪逼得后退两步，却听见机器轰鸣里夹着清脆的童声号子：“一——二——拉！”
他看见一排排半透明的小人影，在炉火里弯着腰，把烧红的弹壳塞进模具；他们脊背瘦小，却像一张张拉满的弓。铜火跑在最前面，举着扳手当指挥棒。火星溅到孩子脸上，烫出一个个小洞，可洞口旋即又愈合，像从未受伤。老郑忽然明白，这些影子不是魂，而是记忆——是被遗忘的炉火自己跑回来，借孩子的形状，要演完最后一幕。
“铜火！”老郑喊，“天黑了，该回家！”
孩子回头，脸上沾满黑灰，笑得牙白：“郑叔，你替我守，好不好？我爹说，等炮声停了，我们就能回家。”
老郑胸口像被铁锤砸中。他想起爷爷临终前抓着他的手：“厂子不能没人听火。”此刻，那团火竟顺着他的呼吸往心里钻，烫得他浑身战栗。他一把扯下墙上的旧帆布——那是当年用来盖炮弹箱的——往身上一披，学着爷爷年轻时的动作，把炉火耙成整齐的一垄。火星溅到帆布上，烧出焦黑的洞，却不再蔓延，像被什么温柔的手轻轻按住。
铜火站在炉口，对他敬了一个歪歪的军礼，身影慢慢淡成一缕烟。厂房里的机器声渐次低下去，只剩风箱“呼——嗒——”地喘息，像老兵解甲时最后一声长叹。老郑低头，发现自己手里多了一枚小小的铜星，边缘被火熔得圆润，正面刻着“21”，背面是“火”。
园外，最后一班轨道交通呼啸而过，车灯扫过残墙，像给旧厂房刷了一层银。老郑走出铁门，回身把锁扣上，却不再吼“闭园”。他摸了摸胸口那枚铜星，轻声说：“火没灭，我守着。”
夜色四合，遗址公园沉入黑甜。只有三号车间的破窗里，隐隐透出一星橘红，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极小极小的灯。老郑知道，那盏灯会亮很久——亮到下一个八月，亮到下一个打开铁门的人，听见铜铃叮当，看见孩子跑来，对他说：“郑叔，我爹叫我来接班。”
那时，他会把铜星别在对方衣领，像当年爷爷把臂章别在他肩头一样。
因为火，总得有人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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