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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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这是一部原创的短篇小说。
边陲的冷风刮得人脸生疼,高永祥端持钢枪笔直站立在哨所前,军大衣被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雪山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像一尊沉睡的巨兽。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还有一百零三天,入党预备期就满了。
“永祥,想什么呢?”指导员刘云鹤踩着积雪走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
“报告指导员,没想啥。”高永祥立正答道,肩上的雪花簌簌落下。
刘云鹤摆摆手,“私下不用这么正式。”他喝了口热水,水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入党申请书又改了一遍?”
高永祥点点头,从内袋掏出个笔记本,纸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总觉得表达不够深刻,对党的认识还可以再深化。”
“你啊,就是太较真。”刘云鹤笑起来,“不过这是好事。连长和我都看着呢,你在训练和执勤上从没松懈过。”
确实,高永祥从不松懈。自一年前从山东那个小村庄来到这里,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精准运转的机器。通讯排的上士一等兵,这个头衔是他用无数个日夜背记密码、练习设备拆装换来的。在最近一次跨军区演练中,他带领的小组在暴风雪中架设通讯线路,比规定时间提前了四十分钟。
可有些时候,他会在深夜醒来,盯着上铺的木板,想起老家来信里提到的那个名字:王秀英。父亲在信中说,姑娘二十二了,在村小学教书,性子温和,“正守望着你过年回去”。
“指导员,”高永祥犹豫了一下,“如果……我是说如果,个人问题和组织要求有冲突……”
刘云鹤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永祥,组织不会要求你牺牲个人幸福。但作为党员,特别是边防军人,确实需要有更多觉悟。你问这个问题,说明你在思考,这是好事。”
风更大了,远处的野狼的嚎叫声隐约可闻见。刘云鹤拍拍他的肩,“进去吧,今晚我值前半夜。”
高永祥回到营房,从枕头下取出那封已经被抚摸得发软的信。信纸是简陋的作业本纸,字迹工整得过分,像是小学生一笔一划描出来的。除了父亲那些急切的话语,信末还有一行小字:“永祥同志,我叫王秀英,你父亲让我给你写信。村里人都说你在边疆保卫国家,很光荣。我也觉得光荣。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信折好,连同入党申请书草稿一起收进铁皮盒。盒子里还有一枚三等功奖章,是上次演练后获得的。
第二天训练时,高永祥格外拼命。军事五项技能考核中,他在武装越野环节甩开第二名整整五分钟。连长在总结会上点名表扬:“高永祥同志身上,我们看到了一名预备党员应有的模范作用!”
掌声里,高永祥却走了神。他突然想到,王秀英在信中从没问过他什么时候入党,只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这种朴素的关怀让他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下来,又立即为自己这种分心感到羞愧。
傍晚,他主动去找刘云鹤。“指导员,我想把入党申请书中‘个人承诺’部分重写。原来只写了加强学习、提高技能,现在我想增加‘把个人理想融入国防事业,把家庭责任让位于国家需要’。”
刘云鹤看了他很久说:“永祥,这不只是文字修改,这意味着你真的准备好了。”
“我准备好了。”高永祥听见自己说,声音异常坚定。
从那天起,高永祥觉得自己像被重新铸造了一遍。巡逻时,他的目光更锐利;训练时,他的动作更精准;学习时,他的笔记更详实。他甚至开始帮文化程度低的战友写家信,在信里描述边疆的壮美,却不提零下三十度的严寒和八级大风。
但是王秀英的第二封信来了。这次是她自己的笔迹,比上次自然许多:“永祥同志,孩子们学了《谁是最可爱的人》,都问守护边防的军人叔叔是不是也像书里写的那样。我说是的,你们高叔叔就是这样的人。你父亲身体甚好,只是常念叨你。快过年了,村里开始杀年猪。希望你回家团年。”
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照片上,一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姑娘站在教室前,身边围着十几个孩子。她笑得好看,眼睛里闪着光。
高永祥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锁进了铁皮盒。他给家里回了信,比以往更简短:“爸,秀英同志,我在部队一切都好。组织正在考验我,今年春节可能回不去了。勿念。”
这封信寄出后,高永祥就向连队申请了春节期间的执勤任务。除夕夜,当营房里传来战友们的欢笑声和饺子香气时,他正站在哨所里,望远镜扫过每一寸熟悉的边境线。远处村庄有烟花升起,在夜空中绽开零星的光点,很快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想家吗?”来接岗的战友问。
高永祥摇摇头,“这就是家。”
这话欲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原来在不经意间,这片苦寒之地真的成了他的家。
预备期最后一个月,高永祥被派往一个前沿观察点执行临时任务。那里海拔更高,条件更艰苦,通常只有党员骨干才会被派去。他知道,这是组织对他的最后一次考验。
观察点只有两个人,除了他,还有一个叫巴图鲁的老兵,蒙古族,在边防待了十二年。巴图鲁话不多,但会在夜晚指着星空教他认北斗,告诉他哪些星星在蒙古语里叫什么名字。
“你等转正?”有一天巴图鲁突然问。
高永祥点点头。
巴图鲁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我当年也是。转正前一天,我老婆生孩子,难产。连长让我回去,我没走。孩子没了,老婆也离了。”他顿了顿,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后悔吗?后悔。但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这样选。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那一夜,高永祥没睡着。他想起王秀英照片上亮晶晶的眼睛,想起父亲信中说“你娘走得早,我最大的念想就是看你成家”,想起指导员说“组织不会要求你牺牲个人幸福”。
天快亮时,他坐起来,就着微弱的晨光给王秀英写信。这次他没称“同志”,而是写了“秀英”:
“我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给你安稳的生活。我守的这条线,总得有人守。如果你愿意等,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建设一个家。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完全理解,你是个好姑娘,应该有个守在身边的丈夫。”
信写得很慢,字迹歪歪扭扭,不像个军人的笔迹。寄出去后,他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又觉得空了一块。
转正评议那天终于来了。高永祥换上最整洁的军装,胸前的三等功奖章擦得锃亮。会议室里,全体党员端正地坐着。他念完转正申请,声音平稳,手心里却全是汗。
提问环节,连长问:“高永祥同志,如果组织需要你继续在边防服役五年、十年,甚至更久,你怎么想?”
高永祥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熟悉的脸。“报告连长,俺来当兵前,俺爹就说,没有国哪有家,“国是千万家”。当时俺不太懂。现在俺懂得了做为一名军人的神圣使命与担当。如果组织需要,俺可以一直坚守在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俺相信真正值得相爱的人,会理解我的愛国心。”
会场响起了掌声。
连队表决时,全体党员举手通过。刘云鹤宣布结果后,紧紧握住他的手:“高永祥同志,祝贺你!”
那一刻,高永祥的眼睛湿润了。他想起三年前那个穿着不合身军装、忐忑不安来到边疆的山东小伙;想起无数个在寒风中背诵电码、练习技能的日夜;想起父亲的信和王秀英的照片。
走出会议室,边疆的阳光正好,洒在雪地上折射出千万点金光。通讯员跑过来:“高班长,有你的信!”
高永祥接过那封熟悉的信,这次他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望向远方的国境线。那里有他守望的山河,也有守望他的人。
高永祥慢慢拆开信,王秀英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永祥,你说你守护的边疆总得有人站岗。我想了想,俺守着你,等你回家。春天了,教室外的柳树要发芽了。”
高永祥把信贴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边疆清冽的空气。在他的前方,是万里边关;在他的身后,是千里守望。而在这守望之间,一个士兵的忠诚与一个女子的深情,在1998年的春天,悄然交织成这个国家最坚韧的脉络。
不远处,宿营地的红旗在春风中飘扬,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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