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年关

◉ 金瀚（湘潭)

题记：

这是一部短篇小说。文中所涉及人物皆是虚构。

1983年的年关，湘乡县的白石村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年。腊月二十四，小年，这天傍晚，刘家大屋里，一家人围着火炉坐着。屋里只有一盏煤油灯，光线昏黄，炉火的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

四妹刘学梅最先开口，声音甜得山泉水：“大哥、大嫂，我谈了一个男朋友，湘潭电机厂工人，四级钳工，吃国家粮哩。”

火炉上吊着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屋子里十分宁静。

三姐最先反应过来，她怀里抱着刚满六个月的宝宝，娃娃睡得正香。她看着四妹红润的脸，想到自己刚生了孩子，身材还没恢复，心里有些复杂，但还是顺着话头说：“过年了，你带男朋友来家玩，让我们看看新姑爷。”

三姐刘学娥和四妹从小最贴心，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彼此心思。四妹朝三姐眨眨眼，两人相视一笑。

“要得嘛，欢迎新姐夫！”五弟刘学华今年十九岁，正是爱热闹的年纪，“到时候我要好好问问他是怎么追到我四姐的。”

大哥刘学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炉火，眼神深邃。作为一家之长，爹娘走得早，是他一手把弟妹们拉扯大的。四妹是家里唯一读了高中的，现在在县文化站做播音员，说一口标准普通话，在村里是数得上的文化人。

这时，二哥刘学武清了清嗓子：“依我看，四妹，你去和熊二军商量一下，先将结婚证领了。我作东家，为你们办一桌订婚酒席。”二哥在县供销社工作，每月收入一百多块。

二嫂田玉娟在一旁听着，没有作声，她正哄着娃睡觉。

大嫂郭英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清楚：“过年嘛，就是我们一家人团年。家里不宽敞，妹夫上门，可以正月初二以后来嘛。”

屋子里又静默了。大家都知道，大嫂这话虽在理，却也藏着另一层意思——这屋子总共四间房，大哥大嫂一家人住一间，二哥二嫂一家人一间，一间是三姐三姐夫一家人、剩下的一间四妹和五弟，共睡一张床。若是新姑爷进门，家里腾不出一张床来。

“四妹夫随时可以来，我都欢迎！”大哥终于说话了，声音沉稳，“只是桌上添个酒杯而已。”

四妹心里一暖。她知道大哥这话的分量。在这个家里，大哥一直都是当家人，他在县文化局工作，主管县里的文化站和花鼓戏团。

火炉里的木炭“噼啪”一声炸开，火星溅起。五弟赶紧用火钳将木炭往里推了推。

“四妹啊，”大哥又开口了，“你刚才说他是湘潭电机厂的四级钳工，你的眼光不错嘛！”说完就给四妹竖起来大拇指。

“是咯，大哥。他通过了单位上技术评级，高中生，每月工资加奖金有六十多块 。”四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这个好。”大哥点点头，“今后一起过日子，两个人要互相尊重，相敬如宾。”

四妹感觉额头微热，低下头“嗯”了一声。

“大哥说得对，”三姐接过话头，“找对象，工作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看人品。四妹在家里是高中生，有文化，挑的对象应该错不了。”

二嫂终于开口了，声音细细的：“若真成了，今后四妹就是城里人了。”

这话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四妹听了，心里感到有些酸苦。她看着二嫂，原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将口中的话，咽下去了。

屋外传来邻居家燃放的爆竹声，提醒着人们“新年到了”。大哥站起身，推开门，看了看天色：“明天杀年猪，大家都早点睡。”

话一开口，就让屋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杀年猪是白石村家家户户一年的大事，意味着真正的年关要开始了。

四妹躺在床上，还在想着刚才的谈话。五弟在她旁边翻了个身，轻声问：“姐，你真的想好了？城里虽好，但离家远了点。”

“我想好了。”四妹望着黑暗中的房梁，“五弟，姐等这一天好久了。”

五弟沉默了。明白姐姐的心思。村里像四姐这样读过高中又有工作的女孩不多，若不是爹娘走得早，四妹说不定还能考上大学。

“那你带他来的时候，我去同村阿牛哥家睡去，让你与姐夫圆房。”五弟调皮地说。

“坏蛋，我还不知道哩。”四姐嘴上说着，心里美滋滋。

隔壁传来三姐夫的鼾声。四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熊二军的模样——1米72的身高，显得有些骨瘦如柴，说话倒是丝文，像个读书人，听他说他的父母亲都是湘潭一中的老师，他是书香门第的独生子。他给她看过他们一家人的全家福照片，十分羡慕了。

四妹知道，那个年代，湖南省刚刚恢复了高考，熊二军想通过高考，求学上进哩，但是他不能告诉任何人。她答应过熊二军，关于高考的事，要守口如瓶。

第二天一早，刘家大院就热闹起来了。村里的杀猪匠武清师傅带着工具来了，大哥和二哥在院子里支起大锅，烧上了热水。五弟兴奋地跑来跑去，忙里忙外。

四妹帮着大嫂在厨房准备早饭，心里惦记着心上人。她想起上次和熊二军见面时，他说：“我攒了些钱，想买辆永久自行车，以后就可以去文化站接你上下班了。”

那时候四妹脸红了，没有接话。现在想来，熊二军值得托付终身哩。

早餐时，一家人围坐在方桌前。大哥端起粥碗，笑着说：“四妹，你给熊二军捎个信，让他年初二来吧。入乡随俗，“初二郎”。”

大嫂看了大哥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给四妹的碗里夹了块猪肉。

四妹的心“咚”地跳了一下，看向大哥和大嫂。大哥正低头喝粥，表情平静，仿佛刚才说的话与大嫂商量过一样。

“谢谢大哥、大嫂。”四妹大声地说，她想让大家都知道，大哥、大嫂同意她与熊二军交往了。

吃过早饭，真正的忙碌开始了。武清师傅手法利落，不一会儿，年猪就处理好了。大嫂指挥着将猪肉分成几份，一份腌起来做腊肉，一份留着过年吃，还有一份要收藏到地窖里。

这时候，四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三姐说：“三姐，你记得咱们小时候，爹还在的时候，也是这么杀年猪吗？”

三姐手上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怀念：“记得，可惜爹娘走得早，家里全仰仗着大哥大嫂操持。”

五弟凑过来：“三姐说得真好，没有大哥大嫂养活我，我现在早没了。”

大哥和二哥正好扛着半扇猪肉经过，听到这话，脚步停了一瞬。二哥接过话茬，说了句：“爹娘要是看到你们现在都长大了，会感到高兴哩。”

四妹看着大哥微驼的背影，心里一阵发酸。大哥才三十八岁，背却已经有些驼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又围坐在火炉边，这次大嫂为弟妹们煮好了猪血姜汤，每人一碗，热气腾腾。

“四妹，”二哥忽然开口，“你去熊二军来家时，从城里带挂一千响的鞭炮。咱们家今年要好好庆祝一下。”

四妹眼睛一亮：“好咯，二哥！”

二嫂笑了笑：“你们啊，就知道热闹。”

“过年不就是要热闹嘛。”五弟抢着说，“等四姐夫来了，我要跟他喝一杯。”

“你才多大，就想喝酒。”大姐关切地说道。

大哥看着弟妹们说笑，脸上露出了的笑容。火光照在他脸上，这些年来操劳，两鬓似乎斑白了许多。

四妹小口喝着热汤，心里想着如何去见熊二军，让他正月初二一定来家里见大哥大嫂。她想告诉他，俺家欢迎他。

火炉中的黑炭烧得“噼啪噼啪”作响，屋外开始飘起来雪花。
“瑞雪兆丰年”。这是1983年的年关，湘乡县白石村一个普通刘姓的家庭，正在为团年而忙碌。四妹知道不论未来会怎样，此刻围坐在火炉边一家人的温暖，让她相信无论走多远，这个家永远都是她可以回来的地方。

夜深了，大家都回屋休息。四妹一个人围着炉火，寻思着。明天，她就要去湘潭电机厂告诉恋人：过年了，我的家人想见你。

夜深人静。雪花静静落在屋檐上，无声无息。屋里，煤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了一下，熄灭了。黑暗中，只有余烬还散发着最后一丝暖意。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村庄的一切。

(2026年2月1日，作于株洲)

金瀚修改于：2026-02-02 22:3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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