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云顶之上，雾散时（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云顶之上，雾散时（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凌晨四点，云顶山庄的雾照例先从峡谷里爬上来，像一条灰白的巨蟒，贴着山脊游走。它先裹住小楼层的檐，再爬上杉木阳台，最后把整座山庄吞进湿冷的肚子。空调外机滴滴答答，像老人咳不出的痰。
重庆人老牟被冻醒。六十岁的膝盖“咔”一声，像掰断枯枝。他赤脚踩地板，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摸到窗边，把推拉门开一条缝——雾立刻涌进来，带着松针和腐殖土的气味。老牟深吸一口，想起十年前在歌乐山肺科医院，医生也让他这样深呼吸，然后说：“牟大爷，再抽烟就是找死。”
他戒烟了，也戒掉了重庆六月的太阳。如今躲在武陵山一千五百米处，像一条晒干的鱼被重新扔回水里。
隔壁203住着成都人阮青。昨夜她洗澡时听见水管“咝咝”响，像蛇吐信子。此刻她正把耳朵贴墙，听老牟咳嗽。那声音闷在雾里，钝钝的，像锤子敲棉被。阮青摸手机，在“云顶避暑群”里问：“谁有枇杷膏？川贝的。”群里立刻跳出三条回复，第四条是条语音，带着自贡口音：“我有蛇胆川贝，过期了，吃不死人。”
七点，雾散了些，山庄显出轮廓。木栈道像一条被雨水泡发的黑蛇，蜿蜒在杜鹃林间。远处传来“梆梆”声，食堂的邓师傅在剁腊肉。案板上的烟熏肉来自酉阳，肥膘透琥珀光，每剁一刀，油脂就溅到他围腰“避暑山庄”四个字上。
餐厅里，重庆人、成都人、广安人分桌而坐，方言像调料，混在稀饭和泡菜里。老牟端碗找座，看见阮青独坐窗边，面前一碗绿豆粥，粥面浮片薄荷叶，像绿色小船。
“阮老师，这儿有人吗？”老牟用重庆话问。阮青是成都某小学退休音乐老师，群里都喊她“阮老师”。她抬头，见老牟T恤胸口印着“朝天门码头”，笑：“牟老师，坐嘛。你们重庆人把码头穿身上？”
老牟坐下，摸出小铁盒，“啪”地打开——涪陵榨菜丝泡在红油里。“配粥。”阮青夹一筷子，辣得吸气，鼻尖沁汗。她想起去年心梗走的老伴，走前还嚷火锅。如今她独来避暑，像把半个自己留在平原，半个悬云端。
上午十点，山庄组织采菌子。二十多个老头老太排队，像小学生春游。导游小冉穿冲锋衣，皮肤被山风抛光。她指一丛青杠树：“鸡枞菌爱跟蚂蚁做邻居，见蚂蚁窝就挖。”
老牟蹲猛，眼前一黑。阮青扶住他胳膊，摸到一把骨头。“牟老师，你轻得像空米袋。”老牟苦笑：“癌细胞吃我，我吃降压药，扯平。”说得轻飘，像说别人的事。阮青心头一颤，手指抠进树皮，抠出一条湿蚂蚁。
他们真找到一朵鸡枞。菌盖像没撑开的油纸伞，菌柄白得透明。老牟拍照发家庭群：“今日战果，晚上炖鸡汤。”女儿秒回：“爸，别又偷喝冷的。”他龇牙，像做错事的孩子。
午后，暴雨突至。玻璃屋顶被雨点撞得嗡嗡，像一千只蜜蜂交配。老牟、阮青被困茶室，和陌生人围电烤炉烤袜子。广安的老何讲段子：“去年有个重庆崽儿梦游，把阳台当码头，一脚踩空……”哄笑中，老牟呛住，咳得通红。阮青递水，他指喉咙：“像塞蜂窝煤。”
雨停，云海来了。雾从山谷升起，漫过吊脚楼二层，把阳台变甲板。老牟说：“阮老师，能拍张照？”阮青把碎发别耳后。镜头里，两人被云海托着，像浮在牛奶上的黑芝麻。
当晚，老牟把合影设群头像。女儿私聊：“阮老师是谁？”他回：“会唱《康定情歌》的朋友。”
七月流火，山庄却降温。夜里十六度，阮青翻出羽绒服，袖口脱线。她想起老伴笑她“怕冷像怕死”。如今她不怕死，只怕老牟半夜咳没人听。
凌晨两点，她真听见了。声音从走廊尽头来，像钝锯拉木。阮青披衣出门，见203门没关严，漏出黄光。推门，老牟伏床沿咳，床头柜空枇杷膏瓶，标签“阮青赠”。
“牟老师？”她轻喊。老牟抬头，脸色青白，嘴角药渣。想说没事，先呕一口带泡沫的痰。痰盂一星暗红，像雪地腊梅。
阮青打120。救护车到，雾又起。担架过栈道“吱呀”，像夜磨牙。老牟抓她手腕，指甲掐进肉：“别……跟我女儿说……”阮青点头，车走后却立刻发定位。
老牟在黔江医院住三天。第四天，阮青带炖鸡汤坐最早中巴下山，穿薄荷绿开衫，领口栀子花胸针——老牟送她的，说“云顶栀子六月不开，我给你别一朵”。
病房里，老牟看《重庆晚报》，见她就抖。阮青倒鸡汤，吹了吹递去。老牟喝一口：“淡了。”阮青笑：“不放盐，护心。”顿了顿，“牟老师，出院后九月再来？云顶野山楂红像火。”
老牟望向窗外，山影叠叠，像没摊开的折扇。想起年轻时在朝天门扛包，江水也这么叠。那时他以为，人生是从一个码头到另一个码头。如今他知道，终点是心里的码头。
九月，云顶枫叶红。阮青独坐阳台，两杯老鹰茶。她给老牟那杯续热水，气在冷空凝白柱，又散。栈道尽头，邓师傅挂新腊肉，油滴火盆，火苗“噗”蹿高。
手机震，老牟女儿发视频：轮椅上的老牟在重庆鹅岭公园旋转楼梯前，阳光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挥手，声被风撕碎：“阮老师……明年……”视频戛然而止，像被剪断的胶片。
阮青端起老牟那杯，抿一口。茶凉涩苦。想起老牟说，重庆人喝茶要喝“头开”，第一泡最浓，像把一生苦砸进去。她忽唱《康定情歌》，声飘雾里，惊起斑鸠。
枫叶继续红，一片落茶杯，像一尾小船。

蒲耀茂修改于：2025-09-13 17:2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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