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武陵山记·2025（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武陵山记·2025（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7 月 25 日早晨六点，动车 D2261 号车厢像一罐刚开盖的冰镇啤酒，泡沫般滋啦作响。成都人老蔡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乌江像一条绿丝带在山脚打了个蝴蝶结。他手里攥着一张 A4 纸，上面是他女儿用红笔写的攻略——“大木镇花乡广场 19℃”。老伴儿在旁掐表：“到涪陵站 2 小时 07 分，再换网约车 1 小时上山，正好赶上集市早市。”
网约车司机是个涪陵本地崽儿，一路把车窗摇到底：“叔叔阿姨莫怕，大木镇现在修了 8 米宽的沥青环路，错车不卡轮子。”汽车盘旋而上，雾一层层被撕掉，阳光像碎银撒在后座的背包上。海拔表从 300 米跳到 1200 米，老蔡悄悄把羽绒服从行李深处拽出来——羽绒服在成都 40℃ 的夜里像笑话，在武陵山却像情书。
大木镇早市八点开场。石板街两边是杉木搭的凉棚，棚顶吊着风铃，叮叮当当把风剪成细条。摊位上最显眼的是“冰镇胭脂番茄”，番茄被装进搪瓷盆，底下铺碎冰，像一颗颗红心在雪里跳。卖番茄的嬢嬢用竹签戳一个递到老蔡嘴边：“先尝后买，山番茄，太阳晒不透，糖分高。”老蔡一口咬破，汁水顺嘴角淌到下巴，他“嘶”地吸口气，像少年第一次喝啤酒。
街对面，重庆沙坪坝过来的张阿姨正跟摊主砍价。“土鸡蛋 2 块 5 一个？你欺我山下的嗦，解放碑超市才 1 块 8！”她说话像蹦豆，手里却不停往布袋里捡。摊主是个扎马尾辫的姑娘，不急不恼：“阿姨，你看这蛋黄能立筷子，不信我煮一个给你。”便携卡式炉一点，铝锅里水咕嘟咕嘟，三分钟后，筷子真的插进蛋黄立住了。张阿姨眉开眼笑：“给我装 30 个，再饶一个！”
上午十点，花乡广场的音乐啤酒节预热。舞台是集装箱改的，外壁喷满涂鸦。成都乐队“薄荷猫”调音，主唱阿夏一开口，《Mojito》前奏刚起，风把旋律吹得歪歪斜斜，像醉酒。台下，穿汉服的小女孩把泡泡机举过头顶，五彩泡泡碰到阳光就碎成虹。老蔡老伴挤在人群里，忽然被工作人员塞了两张“银发券”——老年游客凭券可在广场西侧义诊棚免费测血压、领午餐盒饭。
义诊棚里，重庆西南医院的志愿者正给一位拄拐的老大爷量血压。老大爷是广安人，年轻时在涪陵当过兵。“当年我们拉练，这条路还是毛狗子路，现在成了音乐大道。”他说着，左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右手却把老伴的碎花遮阳帽扶正。
午后一点，太阳被云层收走，山雨欲来。武陵山森林公园的露营区像一片彩色蘑菇。一顶天幕下，成都程序员小梁正教女儿用星特朗望远镜找太阳黑子。女儿没找到黑子，却看到远处山脊有云海翻涌，像一锅煮沸的牛奶。小梁掏出手机，在“成都 40℃ 避暑群”里发语音：“兄弟们，山上 19℃，速来！”
另一边，重庆南岸的瑜伽教练阿鹿带着十个学员做“森林冥想”。大家盘腿坐在松针上，闭眼听松涛。阿鹿的声音像一条线，把呼吸串成项链：“吸气，想象自己是武陵山的一片雾；呼气，把自己吐成乌江里的一滴水。”最后一个动作是“树式”，有人没站稳，“扑通”倒进草丛，惊起一只松鼠。松鼠尾巴一甩，松子雨点般落下，砸在学员额头，大家笑得东倒西歪。
傍晚六点，雨还是没下下来，空气像被湿毛巾捂住。老蔡两口子在“花乡长桌宴”找到位置——三张杉木长桌拼成 30 米长龙，从广场这头到那头，一次性碗碟全是玉米淀粉做的，环保可降解。菜品是“武陵山十二味”：凉拌刺龙苞、腊肉炖干豇豆、青椒童子鸡……每道菜端上来，喇叭里就报菜名，像相声。
吃到第七味“乌江豆腐鱼”，灯光忽然暗了。主持人喊：“三、二、一！”广场四周的灯光同时亮起，像有人撒了一把星。紧接着，无人机编队升空，拼出“2025 清凉武陵”六个字。人群爆发出掌声，老蔡发现老伴眼角有泪，忙递纸巾。老伴笑：“不是感动，是辣！这鱼腥椒放太多。”
夜里九点，啤酒节正式开桶。涪陵本地的“816 精酿”推出限定款“大木山居 IPA”，泡沫细腻得像山里的雾。老蔡喝半杯就上头，拉着老伴往广场边缘走。那里有一条“星光步道”，用荧光石铺成，白天吸光，夜里发亮。老蔡踩上去，脚底像踩着银河，他忽然想起 1983 年带女儿去成都动物园，女儿指着孔雀说“爸爸，星星落在鸟尾巴上了”。一晃四十年，女儿如今在广州，天天空调 26℃。
老伴拍拍他肩：“想幺女啦？明天视频噻。”老蔡点头，把手机掏出来，对着步道拍了一段 15 秒短视频，配文：“19℃，啤酒苦，辣椒辣，但最想和你分享。”发完，他把手机关机，抬头看天——银河真的在头顶，像一条被山风吹散的丝带。
深夜十二点，大木镇熄灯。民宿“云上小筑”的木头楼梯吱呀吱呀，老蔡两口子轻手轻脚。窗外，一只萤火虫落在玻璃上，尾灯三长两短，像摩尔斯电码。老伴小声说：“刚才老板娘说，后天有云海，问我们包不包车去天子山看日出。”老蔡没说话，把羽绒服盖在两人身上，像盖一床会呼吸的雪。
远处，武陵山的森林在风里沙沙响，像亿万片叶子在齐声说：晚安，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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