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咬土问青天

◉ 庄歌

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摇成一片黑网，致福背靠的墓碑硌得他脊骨发麻。纸钱灰落在弟弟致禄带来的八宝供碟上，糖油果子还泛着蜜光。

“爹，娘，请尝尝老三元的杏仁酥。”致禄把每个碟子擦得锃亮，“我家老大明瑞昨儿升了县文教局一把手，说是过两年就邀接我两口去城里住。”他镶金牙的嘴一张开，坟圈子里的蒿草都跟着晃。

致福攥紧口袋里干瘪的烟盒。他不用转头也知道，爹娘的墓碑肯定又被致禄家的崽子们描过金漆了。自打前年乡里修路迁坟，致禄抢着把二老挪进向阳坡的新坟茔，自家六个儿子抬棺，十二个孙辈系麻戴孝，而他自己加固妻子坟头的石灰都是赊的。

三天前瞎眼婆娘咽气时，漏风的窗棂上还贴着孙子狗剩的退烧药方。儿媳妇桂花跪在炕沿咳血，咳出的沫子星星点点溅在他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现在这些血点已经变成褐色的痂，蹭在青石板上像干涸的河床。

风卷着黄沙迷了致福的眼，他摸到供桌上半块冷硬的槽子糕。去年中元节乡长带人检查防火，致禄特意把各家供品收拢到新坟，说是让爹娘在那边也风光。那槽子糕裂开的茬口里还嵌着几粒老鼠屎。

纸灰突然打着旋腾空而起，致福看见爹墓碑后冒出一截烟袋杆。那是他七岁给爹装烟丝燎了眉毛时，爹用过的铜烟锅。火光倏忽明灭间，妻子临死前攥着他的手突然抽搐起来，松垮的眼皮下翻出浑浊的白翳。

“哥，你要缺钱就跟我说。”致禄的皮鞋尖踢开半块风化的青砖，“小顺他们服装厂正缺看仓库的呢。”鞋面上缀着的金虎头在月光下龇牙咧嘴，和二十年前分家时致禄连夜牵走的黄牛额心的旋一模一样。

致福喉咙里发出嚯嚯的响动。他想起昨夜桂花咳出的血块滚进灶膛时，火星子噼啪爆开的声响。这半年已经抬出去五副薄棺，抬棺的麻绳在他掌心勒出的血痕还未结痂。

黄土混着砂砾灌进牙缝，致福突然发狠咬向坟头土。腥涩的土味在嘴里炸开，惊飞了老槐树上夜栖的乌鸦。七十年前娘临盆那夜，接生婆就是从这棵树上折的桃木枝镇邪。

风裹着沙尘在坟茔间呜咽，致福数着石碑后晃动的白灯笼。那些光晕连成弟弟家过年时挂在院里的走马灯，灯影里六个侄子正领着各自儿女给祖宗磕头。而属于他那一支的灯笼早在三十年前就被旱烟引燃，火舌舔过独子苍白的小脸。

致福的牙关在青石板上磕出闷响，三根手指深深抠进坟头新翻的土里。潮湿的土腥味混着纸灰钻进鼻腔，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分家时，致禄抢走最后半袋白面，面袋里抖落的麦壳也是这样扑簌簌落在自己皴裂的掌心。于是，他狠心地在爹娘的坟头咬了三口土。致福读过几年“之乎者也”的老书，他每咬一口土就向爹娘发问。

“第一口，替我瞎眼婆娘问。”他喉管里滚出砂纸摩擦般的声响，齿尖咬进带着夜露的土块。黄土在齿缝间碎裂的脆响里，混着妻子临终前用指甲在他手背抓出的血痕——那日雨大如瓢，漏雨的草棚里，她浑浊的眼球映着摇曳的油灯，枯枝般的手指突然攥紧他，指甲缝里嵌满因咳嗽震落的墙皮灰。

致禄的皮鞋在三步外碾动碎石，“哥你...”话头被夜风撕碎。致福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像那年旱灾时，全村人围在井台边等水渗出的节奏。第二口土咬下去时，舌尖尝到铁锈味，许是前日帮桂花煎药，铁锅底烧穿的窟窿溅出的药渣。

“第二口，替我狗剩问。”十二岁的孙子躺在炕头烧得说胡话，喊着要吃致禄家孙子穿剩下的虎头鞋。致福把最后半块高粱饼泡在药汤里，勺子碰到碗底的豁口，发出类似丧钟的叮当声。此刻黄土卡在牙缝里，他想起狗剩退烧后盯着空药碗的眼神，那眼神和当年独子夭折时，自己手中滑落的拨浪鼓上的红漆一样空洞。

第三口土含在嘴里时，致福忽然笑了：“都是爹娘的崽，都是致家的根，致福而不福，致禄则禄耶，为啥就手板手背两个样？”。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桠，在他佝偻的脊背上织出一张网，网眼间漏下的光斑像极了致禄家祠堂里供着的族谱——金漆描画的“致”字下，密密麻麻排着致禄一支的子孙名讳，而自己那支的墨迹早被虫蛀得斑驳。

“爹，娘...”他含着土块瓮声瓮气，唾沫混着泥浆从嘴角溢出，“天啦，请看这土，咋就分得这么清呢？”风卷着沙粒打在眼窝里，和三十年前独子下葬那日，飘进坟坑的纸钱灰一样灼人。致禄家最小的孙子在远处玩铜钹，钹声惊起一群夜鸟，翅膀扑棱声里，他仿佛看见妻子瞎眼里的反光，看见桂花咳血时溅在灶台上的梅花状血点，看见狗剩退烧后枕头上脱落的几根黄发。

黄土在齿间磨出细碎的咯吱声，致福突然用力将脸埋进土堆。冰凉的土粒灌进衣领，顺着脊梁沟往下滚，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干瘪的躯壳。远处致禄家的灯笼还在晃，金红的光晕里，他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脆响，和当年分家时老宅梁柱被白蚁蛀空的声响如出一辙。

三抔黄土入腹时，致福听见遥远的铜锣声。可能是致禄家最小的孙子在玩乡长奖的铜钹，也可能是当年他背妻子过门时，喜轿前开道的锣。湿冷的雾气漫过脚踝，恍惚间他看见无数细小的光斑从地底钻出，像妻子弥留时眼角溢出的泪。

黎明前最后的星光落在致福蜷缩的身躯上。老槐树虬结的根系穿透他破旧的棉袄，坟圈子里回荡着时断时续的呜咽——或许是风声，也可能是三十年前夭折的婴儿在找爹。

本文作者胡如庄，双峰县作协名誉副主席，娄底市作协会员，湖南散文学会会员，国际中文作协会员。著有散文集《走遍双峰》、历史题材小说《德田游击队》、家族文化读本《桑林胡氏》，人物传记《以学愈愚》，曾国藩研究专著《做官以不要钱为本》；主编作品有纪念抗战胜利70周年征文集《气壮山河》、留守儿童家书集《你在他乡还好吗》、《双峰县革命老区发展史》，《双峰县人口志》等 ，参与写作的作品有《双峰方言之东扯西绊》、《双峰县志》第二部、《双峰春秋》、《娄底市革命老区发展史》、《娄商史话》、《品读双峰》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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