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武陵山里养蜂人(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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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陵山里养蜂人(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武陵山褶皱深处,有一处孤崖,当地土话叫它“蜂桶崖”。崖顶只住三户,最西头那家姓蓝,三代养土蜂。蓝家独子蓝青禾七岁那年,父亲蓝守山在收野蜜时踏断枯枝,坠入云遮雾绕的谷底,留给儿子的是二十口杉木蜂箱和半句遗言:“别把蜂当畜,蜂是山里的……”
母亲杜若春自此没在人前落过泪。她劈开自家屋后的老杉,熬桐油、箍新箱,把沾血的旧箱一把火烧得通红,说木头里存了死人的惊惧,蜂住不得。火光烧得青禾夜里屡屡惊醒,墙纸上映出母亲巨兽般的剪影。
十三岁那年春尾,一场倒春寒把漫山野樱冻成冰铃铛,蜂群饿得撞箱而死。杜若春把家里仅剩的半缸苞谷磨成糊,一勺一勺蘸着喂蜂。青禾啃观音土,肚子胀得发亮。深夜,他听见母亲对着黑压压的蜂群小声说:“吃罢,别省,他爹当年也是这么喂你们的。”
蜂群活了下来,杜若春却病倒了。她把蜂箱钥匙塞进青禾手心:“你不是爱翻崖吗?往后换你护着它们。”钥匙是铜的,齿口缺了半颗——那是杜若春某次追逃逸的蜂王时摔断的。
青禾成了山中最年幼的“养蜂郎”。他腰挂父亲留下的柴刀,刀鞘里始终塞着半块旧巢脾,走路时晃出淡淡的蜜香。第一次独自守蜂,他遇上一桩奇事:某日午后,第七号箱突然“炸群”,乌泱泱的蜂云卷进密林。青禾攥着火把追至鹰嘴岩,只见蜂王悬停在一株野猕猴桃树上,树洞里盘着条冻僵的乌梢蛇。蜂王低频振翅,像在哀求。青禾以刀背敲碎冰凌,将蛇挑下山涧。蜂群这才簇拥蜂王归巢。
当夜,他在蜂场守月。黎明前,他听见极细的“沙沙”声,举火细照,数十只蜂正把翅上余蜜抹在箱缝——它们在补他白天撞裂的箱壁。青禾忽然懂了父亲未竟的话:蜂不是畜,是山里的补匠。
十八岁那年,山外来客收“百花蜜”。贩子捏着白瓷碗皱眉:“色泽浊,带野菊腥,顶多三块八。”青禾想起母亲总把晒干的野菊悬在灶口,说这样蜜里会有“山岚味”。他夺过碗,将蜜泼回桶里:“三块八你买山风去吧。”
贩子走后,青禾在父亲坟前坐到星出。坟头自生一簇碎米荠,月光下像撒了一把碎银。他抠开坟前石板,取出父亲遗下的蜂蜡,捏了一粒小指大的蜂。翌日,他把蜡蜂钉在蜂箱门楣,给每一座蜂箱都安了守护神。
四十一岁,杜若春油尽灯枯。临终,她指着梁上悬的十来个蜂桶:“最左那桶,留给你娶亲。”青禾揭开,桶里竟结出罕见的“蜜脾”,蜜汁凝成琥珀色的六边格,像整座武陵山被浓缩成了蜜。
母亲走后第三个冬天,山外来一个拍纪录片的短发姑娘,名叫林杳。她背包上别着银色微单,说要记录“即将消失的中华土蜂”。青禾带她看蜂,教她用松脂烟驱虫,用杉皮育王。第七天傍晚,林杳倚着蜂箱问:“你愿不愿迁去保护区?我能联系科研站。”
青禾沉默。夜里他梦见母亲站在鹰嘴岩上,身后是铺天盖地的蜂,嘴里发出蜂王的低频嗡鸣。醒来时枕畔躺着一只死蜂,翅上还沾着去年初雪。
纪录片播出后,蜂桶崖车水马龙。有人要买断“野蜜”商标,有人要投资玻璃观光蜂廊。青禾却把蜂箱往更幽暗的箐沟搬,柴刀换作长柄开山刀,刀鞘里仍旧半块老巢脾。一次清箱,他发现去年钉的蜡蜂少了一只——被新蜡裹成了半透明的琥珀。
今年春分,他在崖畔发现一株野樱桃老树,裂口渗出淡红松脂,气味酷似记忆深处“山岚味”。青禾将树脂刮进陶罐,预备秋分调蜜。夜里蜂群合唱,调子却与从前不同,像把母亲的咳声、父亲的哨音、风穿林隙声统统酿进了蜜里。
如今蓝青禾立在蜂桶崖最高处,脚下三十六箱土蜂,头顶一只盘旋的鹰。他掏出那截断齿钥匙,对准夕阳,缺口漏下一束光,像当年母亲最后为他指的路。山下收购商喊价已过百,青禾把最新蜜罈埋在后山阴坡,那里恒温,蜜可存十年。他想起父亲坠崖前吐出的最后一个字,其实是“魂”。山把魂藏花里,蜂把魂酿蜜里,人把魂系钥匙上。
暮色四合,蜂群归巢,像无数粒黑曜石滚进晚霞。青禾把耳朵贴上蜂箱,听见里面“沙沙”作响——不是补缝,是新王即将出房的振翅。他轻轻哼起母亲教的山歌,调子混着松脂与蜜香,飘向更深的武陵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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