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银杏未黄时（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银杏未黄时（小说）
文/蒲耀茂（四川广安）

八月三十一日，賨城师达九中的校门像一本刚翻开的书。
叶知微把录取通知书贴在胸口，站在“欢迎新同学”的充气拱门底下，仰头数拱门上的气球。数到第七个，气球“啪”地炸了，她吓得后退半步，撞到了一只银色行李箱。
箱子的主人——一个戴旧帆布帽的男生——伸手替她挡住人群：“小心，别被踩到。”
帽檐下，他的眼睛像刚擦过的玻璃，亮得能映出叶知微通红的耳尖。
男生叫江沨，高一（3）班，和叶知微同班。
教室里，空调“嗡嗡”作响，却压不住五十颗心脏的鼓点。
黑板上写着两行粉笔字——
“你想成为怎样的人？”
“请把答案写在便利贴上，贴到后墙地图的空白处。”
有人写“宇航员”，有人写“快乐的人”。
叶知微攥着笔，汗把便利贴洇出一个小洞。她最终写下四个字：“敢举手的人”。
江沨从她身后路过，瞥见那行字，没说话，只把自己的便利贴覆在她旁边——
“让她敢举手的人”。
军训没有传说中的“魔鬼”。
带训的陆教官是个爱笑的大哥哥，休息时会表演单手俯卧撑，还教女生们用迷彩帽折小兔子。
第三天练转体，叶知微左右不分，急得鼻尖冒汗。陆教官没批评，只把队伍带到树荫下玩“老鹰捉小鸡”。
游戏结束，他随口点名：“刚才那只最迷糊的小鸡，出列！”
叶知微硬着头皮站出来。
“请你当排头，带大家走一遍齐步。”
阳光像滚烫的幕布，她却在众人的笑声里听见自己心跳的节拍——
左、右、左。
原来错误也可以被温柔地纠正。
夜自习前的二十分钟，班里放起了音乐。
文艺委员乔栖抱着吉他，唱《夜空中最亮的星》。
唱到副歌，她忽然把吉他递给叶知微：“听说你会，来！”
叶知微僵在原地。
她确实会，却从未在众人面前开口。
江沨坐在最后一排，朝她做了个极轻的“加油”口型。
指尖触到琴弦的瞬间，叶知微想起便利贴上的四个字。
第一句跑调，第二句找回音准，第三句全班跟唱。
窗外，操场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悄悄长大的树。
正式上课后，地图上的便利贴越来越多。
有人把“宇航员”改成“赛车手”，有人把“快乐的人”细化成“每天给同桌讲一个笑话”。
叶知微的那张被风吹得卷角，却没人撕。
江沨的“让她敢举手的人”旁边，多了一张新的——
“让我们都敢举手的人”。
落款：老班许老师。
许老师教语文，也教他们“把日子过成诗”。
周五早读，他抱来一纸箱未成熟的青杏，分给每人一颗。
“咬一口，写三行，不许写‘酸’。”
叶知微写：“它提醒我，所有甜蜜都要先经历一场明目张胆的叛逆。”
江沨写：“我把核埋进花盆，等一个
不会缺席的春天。”
许老师把两人的句子并排贴在公告栏，说这叫“文字握手”。
十月运动会。
叶知微报了四百米，跑到最后一百米时，鞋带散了。
她犹豫了一秒：蹲下系，还是继续？
观众席爆出一声破音的加油——
“叶知微！跑！别停！”
是江沨。
他站在看台最高处，帽子被风吹掉，头发乱成鸟窝。
那一刻，她忽然懂了“青春”这个词——
它不是完美的冲刺，
而是鞋带散乱的瞬间，
仍有人替你喊破喉咙。
十一月上旬，银杏叶还是绿的。
生物社发起“留住一片叶子”活动。
江沨和叶知微分到一组，负责制作叶脉书签。
实验室里，两人把银杏叶煮进肥皂水，用牙刷轻轻刷去叶肉。
叶知微刷破了一个小洞，急得“哎呀”一声。
江沨把那片残缺的叶子举到灯下，光线透过破洞，像一枚不规则的星。
“你看，”他说，“缺口才是光进来的地方。”
那天傍晚，他们把五十片书签挂在教学楼前的矮树上，风一过，叶片沙沙响，像无数细小的掌声。
期中考试结束，班里决定办“银杏诗会”。
没有舞台，就把讲台搬到走廊；没有聚光灯，就借保安室的手电筒。
乔栖弹吉他，班长背诵海子的《九月》，江沨和叶知微合作——
他画画，她读诗。
画布是拆开的纸箱，颜料是美术教室剩下的边角料。
叶知微读到“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时，江沨刚好在纸箱角落画下一阵风——
线条简单，却把她的声音吹得微微发颤。
手电筒的光圈里，飘起细小的尘埃，像一场逆向的雪。
诗会结束，银杏叶依旧未黄。
许老师把大家带到树下，说：“再等半个月，它们才会金得耀眼。但你们已经提前把秋天过成了春天。”
叶知微抬头，看见叶脉书签在枝头摇晃，像一树未成熟的星。
她忽然想起军训那晚自己弹错的音、四百米散开的鞋带、叶脉上不小心刷破的洞。
原来青春不是完美的标本，而是那些
被光透过的缺口，被汗水润湿的便利贴，被温柔纠正的左右脚。
放学路上，江沨把帆布帽扣到她头上。
“明年银杏黄的时候，”他说，“我们再来补拍一张合照吧。”
叶知微没回答，只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山城特有的潮湿与青草味。
她知道，到那时，他们或许又会弄丢鞋带、弹错音、刷破叶子。
可那又怎样？
师达九中的故事才翻到第一册，
而他们已经学会——
在缺口里，种光。

分享转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