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影(小小说)
◉ 蒲耀茂(四川广安)
锁影(小小说)
文/汤文来(福建)
那一声啼哭被风卷走,村角只余下几茎枯草在日头下瑟瑟地抖。老屋的叹息太沉,坠进墙根的蛐蛐鸣叫里,竟连一丝涟漪也未泛起。
风是这里真正的管家。它吹落屋瓦,吹歪梁柱,把整座屋影揉成一团废弃的麻布,任夕阳如何打捞也扶不起半分形状。野草从地缝里钻出,一茬接一茬,将石阶、天井、乃至堂前那把太师椅,都沦陷成绿色的囚徒。
花猫早成了这里的幽灵。它在残破的瓦垄间踱步,爪下碎响惊起梁上燕雀——那原是我的乡愁筑成的巢,如今只剩几根发霉的草梗,和褪色的羽毛。蜘蛛在檐角结网,八卦阵般精密,粘住了祖母晨昏的祈祷,也粘住了我所有试图出逃的童年记忆。
门上的铜锁重三两,与三十年前别无二致。只是锁孔里已生不出清脆的转动声,唯有铁锈在寂静中疯狂繁殖。月光总在子时来访,被歪斜的门扉挤成瘦削的银片,它蹲在门槛外,像祖辈传下的忠犬,看守着这座宅子最后的孤独。
门前那条路还在蜿蜒。路的这头系着老屋的门环,那头曾拴着母亲眺望的身影。如今路瘦成了皮包骨,多像父亲当年放牧时挥动的长鞭,不经意间,仍会抽痛我日渐麻木的乡愁。
案头供着鲜花与苹果,三炷清香袅袅升起。我跪下去,膝盖触及的青砖瞬间唤醒所有清明与冬至——原来祭奠的姿势早已刻进血脉。香烟缭绕中,我看见自己变作那个总在祠堂背书的孩子,而祖父的戒尺还悬在半空。
小院的落叶在风中打旋,最终停驻在树根周围。这该是它们最好的归宿,正如我此次归来,不过是为了完成一场精神的返璞归真。忽有麻雀跃上瓦楞最高处,歪头眺望西山——那条父母最后走过的山路,在夕照里泛着温润的光,仿佛他们刚刚拐过弯去,衣角还擦着路旁的狗尾巴草。
瓦片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不是猫,是雨来了。雨水顺着瓦沟流淌,像在为这座老屋清洗记忆。我听见堂屋传来织布机的唧唧声,灶间飘出艾粿的香气,井台边父亲在磨镰,而母亲正把晒干的桂花装进陶罐……
铜锁在雨中泛起青辉。我知道钥匙早已遗失在岁月深处,但老屋从未真正上锁——它始终敞开着怀抱,等待每一个游子,用记忆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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