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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会」 金瀚 4 周前 阅读(543) 评论(0)

首发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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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瀚(湘潭)

题记:
这是由一个真实的故事改编成的微小说。敬请大家不吝赐教。

烟圈在昏暗的屋子里缓缓散开,像极了他这一生——有过形状,终究散成虚无。

老孙头机械地在房子里点燃了第三支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明灭,像一只疲惫的眼睛。已经是深夜了,筒子楼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回声,不,是肚子咕咕的叫声。这是生病的第三天,也可能是第四天,时间在他这里早就糊成了一团。

老孙头感觉到昨夜似乎来了小偷。其实什么也没丢——家里早就没什么可偷的了。最后一点米三天前就吃完了,疯婆子还在的时候,总会变戏法似的从外面带回点什么,一块馒头,半碗剩菜。可现在疯婆子也不在了。

烟灰掉在破裤子上,烫出一个洞。他没去拍,只是看着那个洞慢慢扩大边缘,像极了他的人生。

唯一的五岁儿子在病床上挣扎的样子突然撞进脑海。那么弱小的身体,混身插满了管子。最后的时刻,孩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小手动了动,仿佛想抓住什么。然后就被推走了,推向那个叫“停尸间”的地方。门关上的声音,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响的声音。

老伴就是从那天开始发疯的。

老孙头先是坐在医院走廊的地上哭,哭到没声音。然后开始笑,对着空气说话,说儿子放学该回家了。再后来,她跑到大街上,看见人就伸手,不说话,只是伸手。有人会给点零钱,更多人是用那种眼神看她——像看路边的垃圾,要绕开走的那种眼神。

房子被典当行卖掉了。母亲留下的金首饰也进了当铺。换来的钱像水一样流进医院那个无底洞,最后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筒子楼是最后的落脚处。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公共厕所在一楼尽头,冬天去一趟像上刑。可疯婆子总把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在他还能看见的时候。

是的,他曾经看得见。是哭瞎的,医生说。他不信,他觉得是这个世界太难看,眼睛自己选择了关闭。

黑暗来临后,疯婆子成了他的眼睛。她虽然疯了,却记得所有关于他的事——怎么扶他上厕所,药该什么时候吃,面条要煮多久。她疯得很有条理,只在外人面前疯,在他面前,清醒得让人心疼。

直到半个月前,疯婆子出去后再没回来。

警察来过,说找到了,没在河里了。话没多说,老孙头也没多问。有什么好问的呢?也许对疯婆子来说,本身就是一种解脱。

香烟烧到了尽头,烫到了手指。老孙头哆嗦了一下,把烟蒂按灭在窗台上。窗台上有厚厚的灰,疯婆子要是在,早就擦干净了。

饥饿。这种饿不是胃的收缩,是整个人被掏空的感觉,从里到外,连骨头缝里都透着空虚。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人是铁饭是钢”,现在他这块铁,正在慢慢生锈、碎裂。

老孙头摸索着站起来,腿软得厉害。扶着墙走到门口,打开门——其实开不开门都一样,反正看不见。但他习惯了,疯婆子说要多活动。

这走廊里有风,穿堂风,带着公共厕所的味道。他记得刚搬来时,这楼里还住着几户人家。有个年轻母亲总在黄昏时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又脆又亮。后来一家家都搬走了,搬去有厨房有卫生间的新房子。最后只剩他们俩。

不,现在只剩他一个了。

“老孙头?老孙头还活着吗?”楼下传来房东的声音,带着试探。

他没应。不想答应。

“要是死了可得早点说,我好收拾屋子。”房东自言自语地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回荡,像敲在棺材板上的钉子。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远去了。

老孙头倚靠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冰冷的水泥地透过薄薄的裤子刺着骨头。他突然想起疯婆子最后对他说的话,那是她少有的清醒时刻:

“老头子,我先走一步。下辈子,咱们还做夫妻,但要生在一个好时候。”

他当时怎么回的?好像是“嗯”了一声。现在想想,该多说几句的。

眼睛又开始疼了,虽然看不见,但疼是真的。医生说那是白内障,视网膜脱落了,没法根治。他倒觉得,是那些没流出来的眼泪在眼睛里结成了冰碴子,现在正一点点融化,割着血肉。

老孙头摸索着爬回床边,躺下。床板硬得像石板,但他习惯了。疯婆子在的时候,总会多铺一层褥子,说是他骨头硌人。

睡意袭来,混着饥饿与疼痛,变成一种奇怪的幻觉。他感觉自己飘起来了,飘出这间屋子,飘过筒子楼,飘到很多年前——

儿子在院子里跑,笑声银铃似的。疯婆子还是小敏,扎着两条辫子,在晾衣服。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母亲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

“老头子。”

老孙头猛地睁开眼——如果那还能叫睁开的话。他所见门外有人叫他。

这应是老伴的声音。清晰的,温柔的,像很多年前一样。

“小敏?”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

他一连叫了几声老伴,没有回应。

空气变了味。那股常年弥漫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还有……白米粥的香味。

老孙头挣扎着坐起来,摸索着下床。一步,两步,第三步时,膝盖撞到了什么东西——是桌子,但位置不对,桌子本来在窗边,现在好像挪了地方。

不知道桌上放着什么。碗?他伸出双手,颤抖着摸将过去。

这是碗粥,刚出锅的,稠稠的,还冒着热气。

老孙头端起一口碗,手抖得厉害,白米粥洒了一些在手上。他顾不得烫,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这是大米粥,加了米汤,煮得烂烂的,香香的。

疯婆子最拿手的就是白米粥。她说白米粥香,他眼睛不好要多吃。

一碗粥刚喝完,身上似乎有了点力气。他放下碗,继续摸索。摸到了椅子,桌子,甚至摸到了窗台——窗台上没有灰,干干净净的。

窗开着,有风吹进来,带着花香味儿。飞进来许多花蝴蝶,有粉色的,白色的、黑色的……

“幻觉。”他喃喃自语,“都是幻觉。”

可胃里的温暖是真的,嘴里的香甜味是真的。

老孙头在床边坐下,等候着有人进来。可是,他等来的却是睡意,真正的、安详的睡觉。他躺下,闭上眼睛,第一次在没有饥饿和疼痛中睡着了。

第四天早晨,房东就急忙地带着新房客来看房子。

“这间便宜,就是死过一位老人。”房东用钥匙打开门。

“哐当”一声, 门开了,温暖的阳光也渗透进来。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映射进来,照亮一屋子干干净净的空荡。床铺整齐,桌子椅子摆放端正,窗台一尘不染。地上躺着瘦成一把骨头的老孙头,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

最奇怪的是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桌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暗红色,像是白米粥里渗入了血渍,遗留下的痕迹。可谁都说不清楚,这老人已经断粮多日,屋里连粒米都没有了。

新房客皱皱眉头:“这碗旧了……”

“扔了就是了。”房东不耐烦地摆摆手,踢了踢地上的身影,“糟老头子,还欠我一月房租呢。”

人们没有看见的是,在阳光照不到的墙角阴影里,有两双浅浅的脚印——一双大,一双小,依偎在一起,正慢慢淡去。

窗外,筒子楼对面那片荒了多年的空地上,不知谁种下的月季花?在这个寂寞的清晨突然绽开了数朵红花。细细碎碎的红色,在微风里轻轻摇摆,一只小蜜蜂“嗡嗡嗡”地贴近了花蕊。筒子楼的墙壁上重新贴了一份招工的小广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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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吕媛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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