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魔咒

◉ 金瀚（湘潭)

题记：
这是一篇原创的微型小说，敬请大家不吝赐教。

这已经连续第七个傍晚了，张军坐在小区废弃的井沿边，对着空无一人的樟树说话。他的右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左腿在说话时会不自觉地颤抖。

“你们都想害我。”他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老王家儿子考上了公务员，是走了后门。李婶家的女儿嫁了个有钱人，其实是给别人当小三……”

他的声音像生锈的锯子，在黄昏的空气里来回拉扯。偶尔有下班的人经过，都加快脚步，眼睛刻意看向别处。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拽着手，绕开花坛走。

“看，疯子又在念咒了。”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

张军听到了，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笑脸，继续他的独白。

数十年前，他并不是今天这样子。在新疆的工地上，他是最能干的钢筋工，手臂有使不完的力气。那时他爱笑，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工友们喜欢他，说他像个小太阳。

直到那天，脚手架坍塌，张军从半空中重重地摔在地上，差一点就没气了。

醒来时，世界少了一条胳膊，多了一笔赔偿金和一张返乡车票。女友小敏请假来医院照顾他，三个月里没说过一句怨言。可是当女友回到河南老家后，一切都变了样子。

第一次发现小敏皱眉，是他评价邻居新买的轿车：“肯定是贷款买的，打肿脸充胖子。”小敏放下正在削的苹果：“你为什么总把别人想得那么坏？”

“我说的是事实！”他提高了嗓音。

他的“八挂”越来越多，简直就是一天一变样。他说楼上的夫妻天天吵架，迟早离婚；说隔壁小孩成绩好是老师偏心；说社区主任中饱私囊...小敏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分手那天，雨下得很大。小敏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张军，你知道吗？你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诅咒。不是诅咒别人，是诅咒你自己。你给自己下了一个走不出去的魔咒。”

起初，人们还很同情他，送些吃的给他，直到有一天，小区居委会主任陈默的出现。

陈默是张军儿时玩伴，见到他时，陈默愣了几秒，然后笑着走过来：“军子？还认得我不？”

张军警惕地看着他，吐出两个字：“假人。”

陈默不介意，隔三差五来找他。有时带包花生，有时只是坐着。他听张军说那些“诅咒”，不反驳，也不附和。直到那天，张军说起小区新来的出租户：“那小子心术不正，迟早要干坏事。”

陈默终于开口：“军子，还记得我们小时候吗？你从树上救下那只小猫，手被划得全是血，却笑得特别开心。那时的你，眼睛里能看到美好。”

张军沉默了很久，空袖管在风中微微晃动：“美好？什么是美好？我努力干活，断了胳膊；我真心对人，被说成疯子。这世界哪里美好？”

“也许美好不在世界，而在于你看世界的眼睛。”陈默轻声说，“‘良言一句三冬暖’，你记得吗？这是小学王老师常说的。你现在说的每句话，都像刀子，但割得最深的是你自己。”

“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张军突然暴跳如雷，站起身来，身体因失衡晃了晃，“你们都一样！假装关心，其实都在看笑话！滚！”

陈默离开了，再也没回来。

张军胜利了，他赶走了最后一个试图靠近他的人。但他的胜利空洞得像他那截空袖管，在风里飘荡，什么也抓不住。

他开始碎碎念，对树说，对墙说，对空气说。他的“魔咒”越来越长，越来越密，编织成一个茧，把他牢牢困在中央。

事故发生的那天傍晚，张军照例坐在花坛边。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条通往过去的隧道。他忽然想起小敏的话：“你给自己下了一个走不出去的“魔咒”。”

也许她是对的。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他抬头，看见几个小孩在玩游戏，其中一个摔倒了，哇哇大哭。其他孩子围上去，七手八脚地扶起他，有个小女孩掏出一颗糖：“不哭不哭，给你糖。”

张军看着，嘴唇微微地动了动。没人听见他说了什么，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听清。他站起来，朝着马路对面走去——那里有个小卖部，玻璃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

红灯亮起来了。

他已经习惯了无视交通规则，过马路的人们亦早已习惯了对他“漠不关心”。他迈向人行道时，身体微微地左右摇摆。

忽然，一辆卡车的鸣笛声刺破天际，而他正走到马路中央。就是在那一瞬间，他没有惊慌，反而有种奇异的解脱感。在他的目光里，依然看见残阳似血，依然看见童年时那棵救过小猫的树还在老地方，依然看见小敏第一次对他灿烂如花的微笑。

刺耳的汽笛声和刹车声混和在一起。

然后，眼前是一片寂静。

小区的人们聚在路边，议论纷纷。“疯子终于...”“可惜了...”“说是闯红灯...”

陈默挤进人群时，救护车已经走了，只剩地上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在路灯下反着光。他呆呆站了很久，直到人群散去。

第二天，有人在张军常坐的花坛边发现了一包水果糖，廉价的透明包装，在晨光下闪着微弱的光。糖旁边，用石子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

“给那个摔哭的孩子——别再哭了。”

字体笨拙，像是用左手写的。

清洁工扫走了糖和纸条，倒进垃圾桶。晨练的人们照常经过花坛，孩子们继续玩耍。生活像一条河，表面的涟漪很快平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偶尔，在极安静的黄昏，坐在花坛边休息的人会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寒意，仿佛听见有人在低声说话，说着那些没人想听的秘密。这时候，人们会匆匆起身离开，嘴里嘀咕着：“这地方，怎么有点邪门。”

魔咒真的消失了吗？也许它只是换了种形式，溶解在空气里，随着每一次冷漠的转身、每一道异样的目光、每一句未经思考的评判，悄悄附着在下一个孤独的灵魂上。

城市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无人听见那些沉默的呼喊，在无尽的黑暗里，轻轻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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