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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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这是原创中篇小说《小花》第四集《风波》。
沱江,春来江水绿如蓝。
小花坐在院子里,一边晾晒着刚洗净的衣物,一边望着摇篮里酣睡的光明。孩子的眉眼像极了她,只有那微微上翘的嘴角,分明是李旭东的影子。
“醒了?”李旭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页刚写好的稿纸,“光明今天睡得真香。”
小花微笑着点头,目光落在丈夫手里的稿子上:“又写《沱江摆渡人》?”
“嗯,写到爷爷夜里渡江送医生那段。”李旭东在她身边的竹椅上坐下,“我常常想,要是那天夜里爷爷不肯渡船,对岸王家的孩子可能就...”
话未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喧嚷声。
“旭东!旭东在家吗?”
来的是村里的赵会计,身后跟着几个村民,个个面色凝重。
李旭东站起身:“赵会计,出什么事了?”
老赵搓着手,眼神复杂地看着李旭东:“你那书...县里有人看到了。你知道现在县里在搞什么‘河道整治’和‘安全规范’吗?”
小花放下手中的衣物,静静听着。
“交通局的人说,现在大桥都通车三年了,民间摆渡存在安全隐患,要取缔。”一个村民插话道,“可我们这些靠水吃饭的怎么办?”
“不止这样,”另一个村民说,“渔政部门的人昨天来了,说要统一管理,所有渡船都要登记,船夫要考证培训。”
李旭东眉头紧锁:“我写的是历史,是几代摆渡人的故事,怎么牵扯到这些了?”
老赵叹了口气:“问题是你书里把摆渡写得太好了,什么‘沱江血脉’‘文化传承’,现在镇上有领导说要把它申报成‘非物质文化遗产’。”
“这是好事啊。”小花轻声说。
“好事坏事还说不准。”老赵摇头,“申报非遗是一回事,现实管理是另一回事。现在县里各部门意见都不统一,有的说要保护,有的说要取缔,还有的说要商业化开发。你这本书,成了导火索。”
村民们在院子里议论纷纷,直到黄昏才散去。
夜里,李旭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小花轻拍着孩子,轻声问:“你在想白天的事?”
“嗯。”李旭东望着窗外的月光,“我写《沱江摆渡人》,只是想记录爷爷那一代人的故事,想让光明长大后知道他的曾祖父是个怎样的人。我没想过会引发这么多争论。”
小花把孩子轻轻放回摇篮,走到丈夫身边:“我记得爷爷说过,摆渡不只是渡人过河,更是渡心。你的书让很多人开始思考摆渡的意义,这是件好事。”
“可现在局面变得复杂了。”李旭东握住小花的手,“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还有人想从中谋利。”
接下来的日子,村里关于摆渡的议论愈演愈烈。
镇上的干部来了几拨,县里的调研组也下来了。沱江边的老渡口,一时间成了各方关注的焦点。
一天下午,小花带着光明回娘家,路上遇见了从前的老船工陈伯。陈伯已经七十八岁,是沱江上最年长的摆渡人。
“小花啊,听说你男人写了本关于摆渡的书?”陈伯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凳上,眯着眼睛看江面。
“是的,陈伯。”
陈伯沉默良久,缓缓道:“我十三岁开始跟我爹摆渡,到现在六十五年了。沱江上的每一处暗流,每一块礁石,我都记得。大桥修好后,坐船的人少了,可总还有人需要摆渡——对岸的学生,赶集的老人,还有那些不愿意绕远路的乡亲。”
他转过头,目光炯炯有神:“你告诉旭东,他写得对。摆渡不只是交通工具,它是沱江人的根。根断了,人就漂了。”
那天晚上,她等光明睡熟后,坐到桌前,铺开信纸。
“写什么?”丈夫李旭东好奇地问。
“给县文化局写信。”小花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题目我想好了,《新时代下的摆渡者》。”
李旭东走到她身后,看着一行行工整清秀的字迹跃然纸上:
“尊敬的领导:
我是沱江边长大的女儿,如今是一个摆渡人的孙媳。我的丈夫李旭东写了一本《沱江摆渡人》,记录了几代船工的故事。近日听闻各方对沱江摆渡的关注与讨论,我想从一个普通村民的角度,谈谈我的看法。
沱江摆渡始于何时已不可考,但自1952年有正式记录以来,它已经成为本地民俗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摆渡不仅是交通工具,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精神传承。
在新时代背景下,我恳请将‘沱江摆渡’申报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理由如下:
第一,文化价值。摆渡技艺包含水文知识、船工号子、传统造船技术等,是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
第二,历史价值。沱江摆渡见证了这个地区七十年的变迁,每一个老船工都是一部活着的地方史。
第三,社会价值。在桥梁无法完全覆盖的沿江村落,摆渡仍然是重要的出行方式,尤其服务于老人、儿童等弱势群体。
第四,精神价值。摆渡人‘风雨无阻、有求必应’的职业精神,体现了中华民族助人为乐的传统美德。
我们不反对规范管理,但我们希望管理不是简单的一刀切。我们建议:对老船工进行认定和保护,让他们能够将技艺传授给后人;对渡口进行安全改造,而非简单取缔;将摆渡文化纳入本地旅游和文化教育体系...”
李旭东读完,眼中闪着光:“你说出了我想说但说不清楚的话。”
小花笑了笑:“因为我不只是作家的妻子,我还是沱江的女儿,是普通的摆渡人。”
令小花没想到的是,这封信在县里引起了更大的“风波”。
有人赞赏她的见识和文笔,有人批评她“妇人之见”,还有人怀疑这封信是李旭东借妻子之名写的。更意想不到的是,县电视台不知从何处得到了消息,要来采访小花。
采访那天,小花特意穿上了结婚时那件水红色的衣裳,抱着光明,和李旭东一起站在沱江边。
记者问:“你为什么想到写那封信?”
小花望着滔滔的沱江水,缓缓道:“因为我曾答应过爷爷,要守护好这个家,守护好这份传承。摆渡对于外人来说,可能只是一种过河的方式;但对于我们,它是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
她顿了顿,看向怀里的孩子:“我希望我的儿子长大后,不仅能从书本上读到沱江摆渡的故事,还能亲眼看到,亲手触摸到这份传承。文化遗产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而是活在我们生活中的呼吸与脉搏。”
采访播出后,反响强烈。县文化局正式受理了关于沱江摆渡的非遗申请,并成立专项工作组,邀请老船工、村民代表、文化学者等共同商讨保护方案。
一个春雨蒙蒙的下午,小花推着婴儿车来到渡口。李旭东正在那里与几位老船工交谈。
“决定了,”李旭东看到她,微笑着说,“文化局采纳了我们的建议,将沱江摆渡列为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预备项目。老船工们可以继续摆渡,但要参加安全培训;同时,县里会拨专款修缮渡口,还要建一个小型的‘摆渡文化展示馆’。”
小花望向江面,雨丝如雾,对岸的柳树若隐若现。一条渡船正缓缓驶来,船头站着一位老人,正是陈伯。
渡船靠岸后,陈伯跳下船,走到小花面前:“丫头,谢谢你那封信。”
小花摇头:“陈伯,是你们几代摆渡人值得被记住。”
陈伯的目光落在婴儿车里咿呀学语的光明身上,忽然道:“等这孩子长大了,我教他划船。”
众人都笑了。笑声中,雨渐渐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
一场风波,让更多人看到了摆渡的价值与时代意义。旭东的书,我的信,都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文化的传承就像摆渡,一代接一代……
李旭东走进房间,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信件递给小花:“省民俗学会对我们的案例很感兴趣,邀请我们去交流。”
小花抬起头,眼中闪着光:“那我们一起去,带上小光明,告诉他们,这就是我们一家人传承的理由和希望。”
风波渐渐平息,但沱江的水,如诉如歌,依旧流淌,摆渡人家不仅承载着过去,更奔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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