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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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归队
文/陈金瀚
题记:
这是原创小说《格桑花儿开》续集。
一九九九年春,哨所外的白杨树刚刚吐出嫩芽。
高永祥结束婚假归队的第三天,连部气氛有些凝重。指导员刘云鹤的咳嗽声从连长办公室断断续续传出来,像破旧的风箱。
“老刘,你这病不能再拖了。”陈锋团长放下电话,面色严肃地看着刘云鹤,“军区医院确诊是肺源性心脏病,高海拔地区必须调离。”
刘云鹤捏着诊断书,指头发抖:“团长,再给我半年。高永祥刚结婚,连队需要稳定......”
“连队需要的是健康的指导员!”陈锋打断他,走到窗前,望向远处连绵的雪山,“组织已经决定了,调你去军区干休所工作。至于接替你的人——”
他转身,目光落在窗外训练场上。高永祥正带着战士们进行雪地越野训练,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霜花。
“高永祥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军事素质过硬,又是二等功臣,完全符合破格提拔的条件。”陈锋说,“团党委研究决定,任命高永祥为边防连代理指导员,等明年军校培训后正式任命。”
刘云鹤沉默了。他了解高永祥,这个兵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从新兵蛋子到班长,从普通战士到共产党员。可指导员不同,那是全连的主心骨,特别是在眼下这个特殊时期。
“团长,边境那边......”刘云鹤压低声音。
陈锋摆摆手,神色凝重:“印军在边境线频繁挑衅,上个月又有两次越线挑衅。中央军委命令我们加强战备,防止事态升级。你们连防区是重点,压力不小。”
窗外传来高永祥洪亮的口令声:“加快速度!前方就是敌人的阵地!”
战士们嗷嗷叫着往前冲,雪沫飞扬。
“你看,他有股子虎劲。”陈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带兵打仗,要的就是这股劲。”
任命通知下来那天,高永祥正在擦拭武器。通讯员小赵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班长——不,指导员!团部命令!”
高永祥接过文件,看到“代理指导员”几个字,手抖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连长办公室,刘云鹤正站在窗前看着他,脸上挂着欣慰又复杂的笑容。
交接工作持续了一周。每天晚上,刘云鹤的咳嗽声都会把高永祥从睡梦中惊醒。他披衣起床,推开指导员的房门,看到老领导就着台灯微弱的光,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写着什么。
“指导员,您该休息了。”高永祥轻声道。
刘云鹤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永祥,坐。有些事我得交代清楚。”
他推过来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损:“这是我八年来记的工作日志。连里每个战士的性格特点、家庭情况、思想动态,都在里面。当指导员,不仅要懂军事,更要懂人心。”
高永祥翻开第一页,是刘云鹤八年前的笔迹:“1991年6月15日,抵达边防连。今日边境无异常,但空气中有紧张的气息。战士小张想家哭了,晚上找他谈心。”
“这个巴图鲁,”刘云鹤指着其中一页,“军事素质全连第一,但性子直,说话容易得罪人。你要善用他的长处,包容他的短处。”
刘云鹤说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脸憋得通红。高永祥赶紧给他拍背,递上温水。
“指导员,您放心,我都会记住的。”
刘云鹤缓过气,握住高永祥的手:“永祥,带兵和带班不一样。一个班十几个人,一个连上百号人。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家,都有一份牵挂。你刚结婚,应该更懂这份牵挂的重量。”
高永祥想起王秀英送他归队时的眼神,心里一紧。
“我知道。”他说。
“边境形势可能会更紧张。”刘云鹤的声音低下来,“压力大的时候,多想想你妻子。军人的柔软不是弱点,而是力量的源泉——知道为什么而战,为谁而守。”
窗外传来换岗的哨声。凌晨四点,一天中最寒冷的时刻。
刘云鹤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这个,留给你。”高永祥双手接过,感觉重似千斤。
铁盒里是厚厚一沓信封,全都寄自同一个地址——刘云鹤老家的县城。最上面一封邮戳是最新的,半个月前。
“我媳妇每月一封信,八年九十六封。”刘云鹤摩挲着信封,“想家的时候看看,但别在战士们面前看。你是他们的主心骨,得稳。”
送刘云鹤离队那天,全连官兵在营门口列队。春寒料峭,战士们挺立如松,钢枪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刘云鹤穿着没有肩章的军便服,挨个和战士们握手。到巴图鲁时,这个蒙古汉子突然红了眼眶:“指导员,我......我以前老顶撞您......”
“顶撞得好。”刘云鹤拍拍他的肩,“你说得对的时候,我改了。你说得不对的时候,我也知道自己哪里需要改进。”
走到高永祥面前,刘云鹤立正,敬礼:“高指导员,连队就交给你了!”
高永祥还礼,手在微微颤抖:“请领导放心!”
吉普车卷起雪尘远去,消失在盘山路尽头。高永祥转身面对全连,深吸一口气:“全体都有!向右看——齐!向前——看!”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那是信任,是期待,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从今天起,我和大家一起守好这片国土。”高永祥的声音在雪山间回荡,“人在,阵地在!”
“人在!阵地在!”战士们吼声震天。
接下来的日子,高永祥白天带队训练,晚上学习。王秀英的信每周一封,准时到达。她在信里说,学校新来了两个年轻老师,分担了她的工作;父亲高老汉身体硬朗,每天早起锻炼;她在家属院里开了块菜地,种了番茄和辣椒,等他回来吃。
“永祥,你不必牵挂家里。你是军人,你的战场在边防。我的战场在课堂,我们各自守好自己的阵地。”
信的末尾,总有一朵压干的格桑花。高永祥把这些花仔细夹在刘云鹤留下的工作日志里,一页一朵。
四月,边境局势骤然紧张。
团部紧急会议连夜召开。陈锋团长指着地图上的红圈:“印军在喀喇昆仑山口增兵,多次越线搭建工事。上级命令我团前出驻防,你们连是先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高永祥盯着地图上那片熟悉的区域——那是他和巴图鲁巡逻过无数次的地方,每一块石头都认识。
“永祥,你们连明天凌晨出发。”陈锋看着他,“有没有困难?”
“没有!”高永祥起身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但有件事你必须知道。”陈锋示意他坐下,神色严峻,“这次驻防不是短期任务。根据外交态势,可能要长期驻扎,直到局势缓和。”
长期驻扎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高永祥想起王秀英信里说,她种下的番茄已经开花,等他夏天回去就能结果。
“团长,需要驻防多久?”他问。
“不知道。”陈锋实话实说,“可能三个月,可能半年,也可能更久。军人的字典里,没有‘确定’这两个字。”
散会后,陈锋单独留下高永祥。
“家里有什么困难,现在可以提。”陈锋说,“你刚结婚,组织上会酌情考虑。”
高永祥摇头:“连长,刘指导员当年结婚第三天就归队,一守就是八年。我没什么特殊的。”
陈锋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你妻子的信,刚到团部,我给你捎来了。”
书信到了。高永祥回到宿舍才拆开,里面除了信纸,还有一张照片——王秀英站在教室黑板前,黑板上画着中国地图,西部的边境线被特意加粗描红。她穿着他寄回去的那件红毛衣,笑得温婉。
“永祥,从新闻里看到边境消息,知道你可能要忙了。勿念家里,一切安好。父亲让我转告你:国家事大,家事小。好好带兵,守好国土……
凌晨四点,全连紧急集合。战士们全副武装,野战背包里塞满了弹药和干粮。高永祥站在队列前做战前动员,话很短:“战友们,祖国需要我们的时候到了。别的我不多说,只问一句:身后是什么?”
“是祖国!是人民!是爹娘!”战士们齐声回答。
“好!”高永祥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出发!”
连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蜿蜒前行。高永祥坐在第一辆装甲运兵车里,透过观察窗望向窗外。雪山肃穆,星空低垂,这片他守护了八年的土地,此刻显得格外沉重而神圣。
巴图鲁坐在他对面,擦拭着狙击步枪。这个蒙古族汉子突然开口:“指导员,我有个请求。”
“如果......如果我回不去了,请告诉我阿妈,她儿子没给她丢脸。”巴图鲁的声音很低,“还有,把我存的八百块钱,捐给连队买图书。战士们该多读书。”
高永祥心头一紧:“别说不吉利的话。咱们都要回去,一个不少。”
“我是说如果。”巴图鲁抬起头,眼中映着车灯的光,“当兵这些年,我明白了,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武器碰撞的轻响。
高永祥想起刘云鹤交接时说的话:“每个战士背后都有一个家,都有一份牵挂。”
他打开手电筒,在颠簸的车厢里摊开笔记本,开始给王秀英写信。这封信可能很久才能寄出,也可能永远寄不出去,但他必须写。
“秀英,如果我......我是说如果,我没能回去,请你不要难过。告诉爹,他儿子没给他丢脸。告诉你的学生们,高叔叔守住了承诺——中国领土,一寸不让。
“但我一定会回去。因为你说过,你在等我。因为我想看你头发花白的样子,想听你给孩子们讲我们的故事。
连队在晨曦中抵达预定驻防区。高永祥跳下车,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眼前是茫茫雪原,国境线在视野尽头蜿蜒。
战士们迅速展开,构筑工事,架设通讯设备。高永祥爬上一处高地,举起望远镜。对面山坡上,印军的帐篷星星点点,炊烟袅袅升起。
“指导员,观察哨搭好了。”通讯员小赵跑过来。
高永祥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来路。东方,朝阳正冲破云层,给雪山镀上金边。
千里之外的山东某村小学,王秀英站在黑板前。今天的语文课,复习《谁是最可爱的人》。
“高叔叔现在就在最前线,保卫着我们的国家。”王秀英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眼神坚定,“我们能做的,就是好好读书,将来建设更强大的祖国,让军人们不再那么辛苦。”
一个女孩举手:“王老师,您想高叔叔吗?”
“想。”王秀英微笑,眼泪滑下来。
窗外,格桑花在春风中摇曳。那些细碎的花朵,看上去柔弱,却能在雪山下绽放,年复一年。
这就像爱情,就像坚守,就像这个民族千年不灭的信念——在最艰苦的地方,开出最美的花。
雪山之巅,高永祥将王秀英的信小心翼翼收进贴胸口袋。他举起望远镜,继续观察边境线。在他身后,鲜艳的国旗在海拔五千米的寒风中猎猎作响。那是他的阵地,也是他的归属地。
归队,不仅是回到连队,更是回到军人的使命与初心。在这条漫长的边防线上,每一天都是归队,每一天都是出发。而所有离别,终将在守护中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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