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血色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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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玫瑰
——一个渔阳村女人的三封信
玫瑰是红的,血也是红的。
玫瑰会凋谢,血却一代代流淌。
谭杏花活了八十三岁,嫁过两次人,生过六个孩子,死的时候,渔阳村的柏油路通到了她家门口。
第一章:革命的婚礼(1975年)
腊月里的渔阳村,土坯墙上刷着白石灰大字:“农业学大寨”。
谭杏花蹲在灶台前烧火,往灶膛里添了一把茅草,火光照得她脸颊发烫。她今年三十一,嫁给陈大有已经十三年,生了四个娃,活下来三个。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生产队长老陈。
“杏花,大队开会,妇女主任点名要你去。”
她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灶屋里弥漫着红薯粥的香味,稀得能照见人影。
大队部设在谭家祠堂,墙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妇女主任周桂香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谭杏花,你家今年的工分不够,倒欠队里三十块钱。”
堂屋里静了一静。几个妇女低着头纳鞋底,耳朵竖着。
“大有的病……”杏花开口。
“有病不是理由。”周桂香把本子一合,“陈大有是富农出身,你要教育他好好改造,不要装病躲工分。”
杏花攥紧了围裙角。
回家的路上,天阴沉沉的,要下雪。她路过村口的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贫下中农是一家”。槐树下蹲着一个人,是她男人陈大有。
“咋样?”
“欠三十。”
陈大有把头埋得更低。他今年四十五,看上去像五十多,背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槐树。
“我明天上工。”
“你咳得那样……”
“死不了。”
雪终于落下来,稀稀拉拉的,落到地上就化了。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杏花把攒了小半年的鸡蛋拿到公社供销社,换了二两红糖、一包火柴。回来路上碰见媒婆刘三娘。
“杏花,我跟你说个事。”
刘三娘把她拉到路边,压低声音:“湘潭县城关镇有个鳏夫,姓周,在农机厂当工人,老婆去年得病没了,留下一个娃。想找个能生养的,不在乎成分。”
杏花看着自己的鞋尖,布鞋上打着补丁,露出里面的旧布。
“我屋里有大有。”
“大有那个病秧子,能撑几年?”刘三娘撇嘴,“你三个娃,最小的才三岁。他要是走了,你咋办?”
杏花没吭声,抱着东西走了。
夜里,大有咳了一夜。杏花起来给他倒水,看见月光透过墙缝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印子。
“杏花。”大有在黑暗里喊她。
“嗯。”
“我要是走了,你就嫁人。把娃带好。”
她没说话,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正月十五,公社组织赛诗会。杏花被周桂香点名参加,要她朗诵一首歌颂人民公社的诗。她不认得几个字,周桂香一句一句教,她一句一句背。
赛诗会在公社礼堂举行,台上挂着毛主席像,两边红旗。轮到杏花,她站在台上,腿肚子转筋。
“人民公社好,集体力量大……”
背到一半,忘词了。
台下有人笑。周桂香脸黑了。
杏花红着脸下了台,在人群后面站着。一个男人走过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
“你刚才背得蛮好。”
她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我叫周解放,在农机厂上班。”
杏花想起刘三娘说的那个鳏夫,姓周,农机厂的。
她没接话,转身走了。
三月里,陈大有死了。
咳血咳死的。临死前拉着杏花的手,眼睛瞪着三个娃。杏花点头,他眼睛才闭上。
丧事是队里帮着办的。一副薄皮棺材,埋在村后的山坡上。坟前没有碑,只有一块木板,墨笔写着“陈大有之墓”。
七七四十九天,杏花去坟上烧纸。回来路上碰见周解放,他骑着一辆自行车,后座绑着两个布袋子。
“谭同志,我听说你家的情况了。”
杏花低着头走路。
“我上次说的那个事,你考虑考虑?”
她停下来,看着路边的稻田。早稻刚插下去,秧苗嫩绿嫩绿的,风一吹,波浪似的。
“我有三个娃。”
“我知道。”
“大有的成分不好。”
“我不在乎。”
杏花抬起眼睛,第一次正眼看这个男人。四十出头的样子,脸晒得黑红,眼睛里有光。
“我得问问娃。”
周解放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二斤红糖,给娃吃。”
他把纸包塞到杏花手里,骑上自行车走了。
杏花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春天的雾气里。
第二章:承包到户(1981年)
一九八一年的春天来得早。
杏花站在自家分的田埂上,手里攥着那张盖了红印的纸。上头写着:谭杏花户,人口四,承包水田三亩七分,旱地一亩二分。
老大建国今年十四,能扶犁了。老二建红十二,能割草喂猪。最小的建民八岁,刚上小学。
“妈,这田真是咱家的了?”建国问。
杏花点头。
“能种啥种啥?”
“能种啥种啥。”
建国笑了。杏花很少见儿子笑,这孩子打小就闷,跟他爹一样。
周解放每个月来一次,骑那辆破自行车,后座绑着东西,有时是化肥,有时是布料,有时是一包糖。他不进村,在村口老槐树下等,让建民跑回家喊他妈。
“上回说的那个事,想好了没?”他问。
杏花低着头,手指绕着围裙边。
“不急,你慢慢想。”
他把东西放下,骑车走了。
八月,双抢。杏花带着两个大娃在地里割稻子,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来。建民在地头看蚂蚱。
“妈!妈!”
建民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杏花不认得字,让建国念。建国拆开信,念得磕磕巴巴:
“谭杏花同志:关于你与陈大有的婚姻问题,经大队研究决定,鉴于陈大有的富农成分,你作为其家属,应……应……”
他念不下去了。
杏花把信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好像多看几遍就能看懂似的。
晚上她去大队找周桂香。周桂香现在已经不是妇女主任了,在队部当会计。
“那封信是公社转下来的。”周桂香说,“陈大有是富农成分,你是贫农,当初这个婚姻就不该批。现在政策变了,要清理历史问题。”
“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跟陈大有的婚姻,不算数。”
杏花愣住了。
“那三个娃呢?”
周桂香没吭声。
杏花回到家,坐在门槛上,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建国端了一碗粥出来,她没接。
“妈,吃饭。”
她抬头看着儿子,这孩子越长越像他爹,眉毛眼睛都像。
“建国,你爹是啥成分?”
“富农。”
“你知道富农是啥不?”
建国摇头。
杏花摸了摸他的头:“去睡吧。”
秋收以后,周解放又来了。这回没在村口等,直接到了杏花家。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屋檐下挂的苞谷棒子,黄灿灿的。
“那封信的事,我听说了。”
杏花在剁猪草,刀落在木墩子上,咚、咚、咚。
“我想好了。”
周解放看着她。
“你那个事,我答应。”
刀停了。杏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是没有泪。
“三个娃,跟我走。姓不能改,还姓陈。”
周解放点头。
“以后每年清明,我要回来烧纸。”
周解放又点头。
“那走吧。”
周解放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杏花把刀放下,进屋收拾了一个包袱,出来对着三个娃:“跟妈走。”
建国站在院子里不动。
“妈,我不走。”
杏花看着他。
“我要给我爹守坟。”
杏花走过去,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建国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杏花的手在半空中抖了抖,慢慢放下来。
“你爹临死的时候,让我把你们带好。”她的声音哑了,“你以为我想走?”
建国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解放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到建国手里。
“留着用。过些日子我再来。”
他推着自行车往外走。杏花抱着建民,牵着建红,跟在后头。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她回头看了一眼。
建国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太阳落山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
第三章:乡村振兴:公司加农户(2003年)
二〇〇三年,湘潭县城关镇改名湘潭街道,农机厂早就倒闭了,厂房改成农贸市场。
周解放六十三岁那年走的,走得很突然,脑溢血,送到医院就没抢救过来。杏花守着他,看着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
她和周解放过了二十二年,没再生娃。他那个儿子周建设,从小喊她姨,后来改口喊妈,喊了十几年。
周解放埋在老家的山坡上,离陈大有的坟隔着一道梁。杏花每年清明跑两个地方,先到这边烧纸,再到那边烧纸。
建国在渔阳村种地,娶了隔壁村的媳妇,生了两个娃。建红嫁到县城,在超市当收银员。建民考上了中专,分到镇上的农技站。
这一年秋天,杏花回渔阳村。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上钉的牌子换了,白底红字:“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
建国在村口接她,骑一辆摩托车,后座绑着两袋化肥。
“妈,上车。”
杏花坐在摩托车后座,风吹得头发乱飞。路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她骨头疼。
“这路啥时候修?”
“说是明年,要搞村村通。”
建国的家是两层小楼,外墙贴了白瓷砖,院子里停着一辆三轮农用车。儿媳妇在门口杀鸡,两个孙子趴在桌上写作业。
“妈,你先坐着,饭马上好。”
杏花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贴的奖状,都是孙子的。墙上还挂着一个镜框,里头是她和周解放的结婚照,黑白的,二十多年了,边角有点发黄。
吃饭的时候,建国说起村里的事。
“现在搞公司加农户,县里来了一家公司,要包咱们的地种玫瑰。”
“玫瑰?”
“就是花,能卖钱的那种。说是做化妆品、做茶叶,出口到外国去。”
杏花夹了一筷子菜,没吭声。
“一亩地一年给八百块租金,还可以在公司打工,一天三十块。村里好多人家都签了。”
“你签了?”
“还没。想问问妈的意见。”
杏花放下筷子。
“你爹当年分的地,你舍得?”
建国没吭声。
吃完饭,杏花让建国带她去地里看看。三亩七分田,还是那块田,田埂上的草长得老高。稻子刚收割完,地里光秃秃的,有几只麻雀在捡谷粒。
“你爹要是还活着……”
她没往下说。
第二年春天,杏花听说渔阳村的地都包出去了,建国家的三亩七分田也签了合同。她没说什么,只是让建红陪她回去一趟。
地里的玫瑰开花了,红的、粉的、黄的,一片一片的,风一吹,香味飘出老远。村里人在地里干活,见了她都打招呼。
“杏花婶回来了!”
“杏花婆,你儿子能干,去年分红分了一万多!”
杏花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花。建国走过来,身上沾着泥点子,手里拿着一把剪子。
“妈,你来了。”
“这就是玫瑰?”
“嗯,这是大马士革玫瑰,进口的品种,值钱。”
杏花弯下腰,掐了一朵。花瓣厚实,颜色深红,像血。
“你爹当年在这块地里种稻子,一亩地打八百斤谷子,累死累活的。”
建国没接话。
杏花把那朵玫瑰别在衣襟上。
“走吧,去看看你爹。”
陈大有的坟还在山坡上,坟头长满了草。杏花蹲下来拔草,建民和建红也跟着拔。拔完了,杏花把那朵玫瑰放在坟前。
“大有,你儿子有出息了。”
下山的时候,杏花回头看了一眼。那朵红玫瑰在黄土堆上,特别扎眼。
第三年,渔阳村通了柏油路。
第四年,村里建了新农合医疗站,杏花去量血压,不要钱。
第五年,建国的儿子考上了县一中,建国请客,在村里摆了五桌。杏花坐在主桌上,儿媳妇给她敬酒。
“妈,你多吃点。”
杏花喝了酒,辣得直咧嘴。
饭后,建国把她拉到一边,递给她一个存折。
“妈,这是三万块钱,你收着。”
杏花翻开存折,看着上头的数字,眼睛有点花。
“哪来的?”
“分红。公司的,地租的,还有我在工地打工攒的。”
杏花把存折塞回给他。
“给娃念书用。”
“娃的学费另攒着呢,这是给你的。”
杏花攥着那个存折,站在院子里。月光很好,照得满院亮堂堂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月光,她坐在门槛上,建国端了一碗粥出来,她没接。
那时候他才十四。
现在他的头发也白了。
四血色玫瑰(2018年)
二零一八年的冬天,谭杏花八十三岁,躺在县医院的病床上。
建国守在床边,建红和建民也来了,周建设也从广州赶回来。四个娃,齐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雪。
杏花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又看看床边的人。
“建国。”
“妈,我在。”
“你爹的坟,今年上过了没?”
“上了,腊月二十三上的。”
杏花点点头。
“建设。”
周建设凑过来:“妈,我在。”
“你爹的坟,别忘了上。”
“不会忘的。”
杏花看着窗外,雪花开始飘了,一片一片的,慢悠悠地落下来。
“那年也是下雪天……”她喃喃的,声音越来越小。
建国握着她的手,感觉那只手越来越凉。
“妈,你想吃啥不?”
杏花没回答,眼睛还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在说梦话:
“大有……你等等我……”
监护仪响了。
医生护士跑进来,把他们都推出去。
建国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他看见医生在抢救,看见他妈的头歪向一边,看见被子底下那只手,枯瘦的,青筋暴起的手。
那只手里,攥着一朵干枯的玫瑰。
后来护士告诉他,那是从他妈枕头底下找到的,不知道放了多久,花瓣都碎了,一碰就掉渣。
腊月二十八,谭杏花的骨灰埋在了渔阳村的山坡上。
陈大有坟的旁边。
周解放坟的对面。
村里人都来送葬,说杏花婆是个好人,吃了一辈子苦,总算赶上好时候了。
建国跪在坟前,烧了一叠纸钱。建红哭得站不起来,建民和周建设在旁边扶着。
纸灰飘起来,在冬天的风里打着旋,越飞越高,最后看不见了。
下山的时候,建国在村口老槐树下停了一下。
树干上钉的牌子又换了,这回是蓝底的:“乡村振兴示范村”。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进村的水泥路,看着路两边的路灯,看着远处山坡上那些塑料大棚,在冬日的阳光下白得发亮。
棚里头种的是玫瑰。
第二年春天,玫瑰花又开了。渔阳村办起了第一届玫瑰节,县里来了领导,市里来了记者,还有好多外地人,开着车来看花。
建国家的三亩七分田,还是种玫瑰。他带着两个儿子在地里忙,剪下来的花苞送到村里的加工厂,做成玫瑰花茶、玫瑰精油、玫瑰酱。
有个记者采访他,问:“你觉得乡村振兴给你家带来了啥变化?”
建国想了想,说:“我妈走的那天,攥着一朵干玫瑰。那是我家地里种的第一茬花,她留了五年。”
记者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建国笑了笑,弯腰继续剪花。
太阳很好,照得玫瑰红艳艳的,像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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