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油菜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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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菜花香
2000年3月,浏阳市普及镇油菜花种植基地迎来一群特殊客人。
省委宣传部组织的知名作家采风团刚下车,就被花海震撼。
正当大家陶醉拍照时,镇长悄悄递给带队的刘处长一张纸条。
刘处长看后脸色微变,压低声音:“确定是那位老作家?”
镇长点头:“他四十年前下放此地,和村里一位姑娘……”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惊呼——
一位白发老作家突然跪在田埂上,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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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从浏阳河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油菜花的甜香。两辆白色面包车在乡间公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了普及镇的油菜花种植基地入口。
车门拉开,第一个跳下来的是省作协的年轻干事小周,他手里举着一台尼康相机,回身招呼车里的人:“老师们,到了到了,这就是咱们省最大的油菜花连片种植基地——五千亩!”
车里陆续下来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大多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这是省委宣传部组织的“乡村振兴采风团”,成员全是全省知名的老作家。
七十岁的陈维明最后一个下车。他腿脚不太好,扶着车门站稳,抬眼望出去,整个人就愣住了。
五千亩油菜花正在盛花期。三月的阳光倾泻下来,漫山遍野的金黄一直铺到天边,铺到远山脚下,铺到视线尽头的那条小河边上。花浪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滚,蜜蜂的嗡鸣声像一片低垂的云,贴着花海流动。
“太壮观了。”女作家苏敏掏出速写本,又放回去,换成相机,“这怎么画?画不完。”
带队的省委宣传部文艺处处长刘长明笑着招呼大家往田埂上走:“各位老师,咱们往里走一走,前面有个观景台。普及镇的周镇长在那边等着,想请各位老师给咱们的油菜花写点东西,做做宣传。”
陈维明没动。
他站在田埂边缘,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微微颤抖着举起来,像是要挡开眼前太过强烈的光线,又像是想抓住什么。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陈老?”小周回头看他,“您没事吧?”
陈维明摇了摇头。他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慢慢跟着人群往前走。
田埂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油菜花高及腰际,花瓣擦过裤腿,沾上细碎的金黄粉末。陈维明走得慢,渐渐落在了后面。
前面的作家们已经开始拍照了。苏敏举着相机蹲下来拍特写,老诗人郑翰站在田埂上仰头吟哦,几个年轻点的作家扶着草帽让同伴给自己留影。周镇长陪在刘处长身边,指指点点地介绍着什么。
陈维明停下脚步。
他站在田埂中央,两侧的花枝挤挤挨挨地簇拥着他。他低头看着那些油菜花——四片薄薄的花瓣,嫩黄的颜色,花心里沾着细密的花粉。一只蜜蜂落在他手边的花枝上,压得花枝弯下去,又弹起来。
他想起另一片油菜花田。
那是在四十年前。
一九六零年三月,他三十岁,从省城下放到浏阳劳动。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灿烂,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开得正好。他挑着一担粪桶从田埂上走过,脚下一滑,连人带桶栽进了花田里。
一个姑娘从花丛里钻出来,笑得直不起腰。
她叫秀英,是村里的妇女队长,梳着两条辫子,脸晒得黑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她把他从花丛里拽起来,看他浑身粪水,笑得更厉害了:“你们城里人,连路都不会走?”
后来他就常常在这条田埂上遇见她。她教他认野菜,教他挑担子,教他在油菜花田里捉虫子。那年五月,油菜花谢了,结出长长的荚。他站在田埂上,她说:“你明年还来吗?”
他说:“来。”
第二年三月,他果然来了。不是下放,是特意请了假。油菜花又开了,满田满垄的金黄。她在老地方等他,辫子剪短了,脸还是黑红黑红的。
他们在油菜花田里坐了一下午。风从河上吹过来,花浪一层一层涌到脚边。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到他手里。他问她:“你想跟我去省城吗?”
她低着头,把一根花枝揪来揪去,半天没说话。最后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却笑着说:“我爹给我说了婆家,隔壁镇的,下个月过门。”
他愣住了。
她把手里揪烂的花枝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背对着他说:“你走吧。别来了。”
他走了。第二年三月没来,以后也再没来过。他后来结了婚,有了孩子,成了知名作家,写了很多书,拿了很多奖。他从不在书里写油菜花。
四十年了。
他以为他忘了。
“陈老?”
小周的声音把他拉回来。陈维明抬起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一条岔开的田埂上,离人群很远。小周站在十几米外,朝他招手:“刘处长让您过去,周镇长想请您给油菜花写首诗!”
陈维明没有动。
他看见前面不远处的田埂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坟。
坟不大,长满了野草,坟头压着几张黄纸。坟前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字迹已经模糊了。坟的四周被油菜花包围着,金黄的花枝几乎要探到坟头上去。
陈维明的腿软了。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坟前,弯下腰看那块碑。碑上刻着几个字,被风雨侵蚀得几乎辨认不清。他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冰凉的碑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
周秀英之墓。
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田埂上,他感觉不到疼。油菜花枝在他脸旁晃动,花瓣擦过他的眼角,沾上水渍。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呜咽。
远处传来一阵惊呼。
刘处长和周镇长正说着话,忽然听见有人喊“那边怎么了”,顺着田埂望过去,就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在花丛里,肩头剧烈地抽搐着。
“是陈老!”小周拔腿就跑。
众人纷纷跟上去,相机在胸前晃动,脚步杂沓。等他们跑到近前,看到的景象让他们都停住了脚步。
陈维明跪在一座坟前,双手撑着地面,脊背佝偻成一团。他的肩头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油菜花根部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苏敏捂住嘴,往后退了一步。郑翰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周镇长脸色变了。他看了刘处长一眼,刘处长冲他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油菜花田,发出簌簌的响声。蜜蜂还在嗡嗡地飞,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过了很久,陈维明直起身来。他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只是伸出手,把坟前几根倒伏的油菜花枝扶起来,用手指拢了拢花枝根部的泥土。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小周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弯下腰:“陈老,您……”
陈维明摆了摆手。
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麻了,他踉跄了一下,小周赶紧扶住他。他推开小周的手,转过身来,面对着那群不知所措的人。
他的眼眶红着,脸上还有泪痕。但他笑了笑,那笑容在皱纹里漾开,竟有几分年轻时照片上的样子。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想起一个故人。”
刘处长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周镇长站在后面,欲言又止。陈维明看着周镇长,忽然问:“她是什么时候走的?”
周镇长愣了一下,看看刘处长,又看看陈维明,低声说:“去年。腊月。她无儿无女,村里给她办的丧事。”
陈维明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又看了一眼那座坟。油菜花在他眼前摇曳,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只白色的蝴蝶从花丛里飞起来,在他面前打了个旋,又往远处飞去。
他想起那年她塞给他的两个煮鸡蛋,想起她低着头揪花枝的样子,想起她最后背对着他说“你走吧,别来了”。
他走了。她没走。
她在这片油菜花田里,等了四十年。
“陈老,”郑翰走过来,把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咱们回去吧,风大。”
陈维明又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慢慢转过身来。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望着那片金黄的花海。刘处长他们都在等他,没有人催促。
风从河上吹过来,五千亩油菜花一齐摇晃起来,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陈维明忽然想起今天来的路上,郑翰在车里吟的两句诗。他当时没听清,现在那两句诗却自己冒了出来:
“千朵菜花遍野黄,纷纷戏蝶恋花香。”
他站在田埂上,望着那座快要被花海淹没的坟,轻轻地说:
“戏蝶……也恋花香。”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只有那只白蝴蝶,还在花丛里飞着,飞着,飞得很慢,像是舍不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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