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疯子分会推荐

◉ 金瀚（湘潭)

题记：
这是一篇原创微小说。这篇小说里写的疯子，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因为父母亲患病，唯一的儿子死在医院，家里女人出走，此后不久，便成为了一个疯子。

听人说，小镇东头的坟地里，住着一个疯子。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从哪儿来。有人说见过他在雪地里光着脚走，脚后跟裂得像老树皮，渗着黑红的血。也有人说他早年间是个读书人，背过包袱出过远门，后来不知怎的就疯了。

疯子平日里不扰人，只站在路口的歪脖子树下，朝每一个过路的人笑。那笑不是傻笑，是眯着眼、抿着嘴，像看穿了你心底事的那种笑。女人们被他笑得发毛，啐一口“晦气”，匆匆走开。孩子们拿土坷垃砸他，他也不恼，只是躲，躲完了，又站回树下去。

只有一个人不躲他。她是镇上剃头匠的老娘，八十多了，眼睛瞎了十年。她每天傍晚让孙子扶着，坐到路口那块青石板上，脸朝着西边，等晚霞的暖意一点点从脸上褪下去。疯子就蹲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的，也不笑。

有一天，瞎眼的老太太忽然开口说：“你唱个曲儿吧。”

疯子愣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竟真的唱起来。声音沙哑，调子也不准，可那词句却清清楚楚地飘进风里——

“妹妹你坐床头，哥哥我在岸上走……”

老太太听着，满是褶子的脸上浮出一点笑。听完一曲，她点点头：“流行歌曲，你从哪学来？”

疯子没答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回乱葬岗子边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屋去了。

后来入了冬，下了场大雪。有人早起路过歪脖子树，看见疯子躺在树下，身上落满了雪，像是盖了一层薄被。他脸上还带着笑，眼睛却闭着，怎么叫也叫不醒了。

剃头匠的老娘让人扶着，最后一次坐到青石板上。她脸朝西边，听了很久的风声。

“今儿个咋不唱了？”她问。

孙子说：“奶奶，那疯子死了。”

老太太点点头，沉默半晌，忽然轻轻哼起一个调子。哼了两句，她停下来，浑浊的眼窝里慢慢渗出两滴泪。

“我儿。”她说。

(丙午正月初六，作于株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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